石山布局海外,绝非一时兴起的权宜之计,而是深埋心底多年的长远谋划。此番派彭有田等人出海,也不光是为了解决统一天下后必然面对的财政危机,更是为了华夏文明拓展生存空间。
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对海外据点的选择和经营,就不能只顾眼前的经济利益。
在石山的谋划中,汉国将军事、经济、文化、宗教等手段多管齐下,利用至少上百年的时间,逐步将南洋变成华夏的内海。
听起来似乎漫长,但对文明发展来说,百年的时间尺度其实很短。若能让华夏文明在南洋落地生根,将其变为本土,则这点时间用得就非常超值。
彭有田此行不单要摸清沿途洋流、风暴等规律,还必须了解各地民风民俗和生产方式等,以便为汉王后续制定针对性策略,提供第一手参考资料。
彭有田曾被石山面命耳提,清楚汉王的深远谋略和此次出海的分量远不止摸清沿途的洋流、风暴等自然规律,为后续远洋提供安全保障。
更要详细探查南洋各地的民风民俗、生产方式、资源分布、势力虚实,甚至包括当地土著的社会组织结构等,为石山后续制定针对性的南洋策略,提供可靠的第一手参考资料。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在《开朔四年南洋勘路实录》中,他便详细记录了龙牙门一带相关情况。
石山已经看过实录,知道这些情况,还要问当地民风,既是考校彭有田对信息的理解深度,以侧面印证其有没有亲临一线。并借后者之嘴,将这些信息告知李端、蒋居仁、孙悟本等人。
毕竟,此事涉及机密,他只会有选择性地向臣子提供部分原始资料。
彭有田也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考验,稍稍整理了思路,认真答道:
“龙牙门一带土著尚算淳朴,与臣等开展以物易物时,皆不敢偷奸耍滑、短斤少两。但臣等在返程途经吉利门时,却遭遇了当地土著的围攻。
他们的船都很小,还有不少独木舟,穿的是破衣烂衫,手中的武器也很简陋,很多人拿着鱼叉、挠钩,但船太多了,有两三百艘,密密麻麻一片。
那片水域本就狭窄,暗礁又多,要是被他们近身了,顺着船舷攀爬上来。臣等纵使有兵器在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彭有田语气凝重,言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与敬佩。
“万幸王上深谋远虑,考虑到南洋不安全,给商队配备了火炮和火铳,还安排了懂火器操作的军士随行。危急关头,火炮发威,打了两轮,炸得他们船毁人亡。
这些生番从未见过这等神器?当即吓得哇哇乱叫,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哭爹喊娘地逃了。臣等才得以趁机脱离险境,没造成太大损失。”
殿中君臣闻言,皆面露沉吟。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马六甲海峡作为连接太平洋与印度洋的关键航道,狭长而重要,经常有商船从此处经过,有“海盗”盯上了这些商船,在此出没不足为奇。
但此时世界尚未开启大航海时代,来往于马六甲海峡的船只,大多是往返于南洋诸番与印度洋沿岸的远洋商队,且多集中在特定的季风季节,往来相对并不多。
仅凭这样一条不甚繁忙的航道,难以养活大批职业海盗。
彭有田的言语中也认定,这些装备简陋、毫无战术素养的土著,并非专业海盗,而是一群惯于“靠海吃海”的当地渔民,或许是见商队满载物资,便动了劫掠之心,纯粹是见利起意。
但石山却从看似偶然的袭击事件中,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荣军社远洋商队此次出海并非单纯通商,为了确保人员与物资的安全,他特意给船队配备了大量初级火器,还安排了精锐将士随行护卫,武装程度远胜于民间商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招惹。
这些土著若是单纯为了劫掠,即便再贪婪,也该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但他们还敢围攻,恐怕不止是“人傻胆子大”这么简单,背后大概率有人在暗中蛊惑、煽动,甚至提供了关键信息。
石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神色平静,疑惑道:
“这些土著,可是受了他人蛊惑?”
汉军拿下泉州、广州这两个面向南洋的大港口后,为了整顿海贸秩序、清除蒙元残余势力,曾先后借海商“勾结蒙元、掀起动乱”之名,清算了一批不法海商。
尤其是泉州港,那些靠远洋贸易发家、垄断南洋航道的色目人,因曾大肆屠戮城中汉人,破城后便被汉军彻底清洗殆尽,几乎断了南洋与华夏之间的旧有贸易纽带。
南洋各地,原本就有大批泉州、广州被清算海商的“分销商”和代理商,汉军清算不法海商后,他们的利益受到了极大冲击。
其中一部分人识时务,主动向汉国靠拢,与荣军社的远洋商队建立了新的合作关系;但也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被彻底踢出局。
这部分人必然不甘心利益受损,铤而走险,暗中鼓动当地土著,试图破坏汉国的南洋贸易布局。
吉利门一战,彭有田、郑铨等人虽然抓到了几个活口,也曾想从这些俘虏口中审出被人教唆的证据。可惜,没啥结果。彭有田暗道什么都瞒不住英明神武的汉王,不敢欺瞒,如实答道:
“臣等战后专门拷问了被俘的土著,但这些家伙层次都很低,不晓得部族上层的情况,翻来覆去都是‘胡人给了刀’‘大酋长下令’,审不出关键有用的信息,臣也不敢贸然下结论。”
石山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马六甲海峡一带,如今尚未形成任何一个成熟的国家,部族林立,本就是混乱无序的不法之地。
这些土著生番生产力极端落后,常年挣扎在饥饿线上,别说钱财货物,哪怕是一口铁锅、一把菜刀,都能让他们杀人越货。在他们眼中,只要有利可图,就没有不敢干的事。
或许,此次袭击真的只是土著见利起意,并无背后指使。
但对石山来说,南洋有没有人故意煽动针对汉国船队的袭击,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他还想扩大南洋贸易规模,乃至进一步开拓西洋贸易,就不能任由这种劫掠事件继续发生,不能让汉国商队再频繁面临这样的风险。
是时候加大对南洋的干涉力度了,既要保护商队安全,也要逐步建立汉国在南洋的威慑力,为后续的长远布局打下基础。
不过,此事并不急于一时。
船队刚刚返港,船员们疲惫不堪,急需休整;海船也在远航中遭遇了风暴侵蚀,需要及时保养维护;加之筹备物资、补充人手,至少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再次出海。
想到这里,石山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目光转向彭有田和蒋居仁,沉声道:
“南洋贸易,非只是荣军社营收之事,更事关我朝财税稳定、产业发展的大计,你们做得很不错,你尽快拟一份有功人员的名单,报给商部审批。蒋尚书,有功之臣,当赏则赏,万不可亏待。”
荣军社是汉国的“国有企业”,本就要接受商部的监管,对其实施赏罚便是监管手段之一。
但石山都没有提及此次远航的具体经济收益,反而根据南洋地理探索,就确定要奖赏。由此可见一斑,在汉王眼中,南洋的长远布局,远比眼前的钱财收益更为重要。
蒋居仁暗叹汉王果然谋略深远,常人难及,身上的动作却不慢,连忙躬身应道:
“臣定当亲自督办此事!”
彭有田、郑铨辛苦远航近九个月,历经海上风暴与土著袭击,九死一生,所求的便是认可与封赏。听到石山的吩咐,二人心中大喜,当即双双跪下叩首谢恩:
“谢王上厚赏!臣等定当铭记王上嘱托,必当更加尽心竭力!”
石山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平身。
他深知开拓南洋,长远的政策与布局固然重要,但若无眼前可见的利益回报,也很难鼓动人心,很难推动朝中大臣、民间商户自觉为此大业加大投入。
赏罚分明,既是对有功者的认可,也是对后来者的激励,唯有如此,才能让更多人愿意投身于这项长远的事业之中。
石山顺手拿起《诸番虚实册》和《各港贸易册》,转头看向侍立在自己身侧的内侍,吩咐道:
“将这两册资料,给李尚书、蒋尚书也看下,以作两部衙门制定相关政策的参考。”
李端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全国财税、民生,蒋居仁身为商部尚书,掌管全国商贸、海贸,二人都是和钱财、产业打交道的部门主官,对这两册资料的内容极感兴趣,拿到手就立即翻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