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看着,蒋居仁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他手指着《各港贸易册》上的货品清单,看向彭有田,问道:
“彭知事,本官曾调阅过泉州市舶司留存的蒙元时期的番货账目,民间商船往来南洋,皆以胡椒、檀香、苏木、象牙等体积小、重量轻,且获利丰厚的当地特产为主。
可这份贸易册上,反而以笨重且获利相对较小的番木和铜料等矿产为大宗。莫非是南洋近期有什么异变,当地番国加大了胡椒、象牙等贵重物资的管控,导致你们无法大量收购?”
蒋居仁的疑问,也说出了李端的心声。
荣军社商船下南洋,本质上就是为了赚钱,为朝廷增加财税收入,理论上讲,自然是什么获益最大就买卖什么,断没有放着高利润的贵重物资不做,反而去做笨重、低利润的番木和矿产的道理。
但二人也清楚彭有田此次出海,严格按照汉王的指示行事,彭有田根本没胆做出“违背常理”的决定。其中必然有更深层次的考量,只是他们一时未能领悟而已。
实际上,荣军社此次南洋贸易的货品选择,背后正是石山的深远谋划。赚哪些钱,才能更长远,才能更有利于汉国的经济健康发展,才能为后续的产业升级打下基础,这里面大有门道。
彭有田此前也并不清楚其中的深意,还是出发前,石山亲自召见他,当面提点,他才茅塞顿开,明白了汉王的良苦用心。
因此,面对蒋居仁的疑问,彭有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石山。见石山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解释,彭有田才转过身,开口解释道:
“蒋尚书,并非南洋番国加大了贵重物资的管控,而是我等按照王上的指示,调整了贸易策略。
蒙元统治时期,华夏向南洋输出的物资,多是瓷器、丝绸、茶叶等凝聚了无数农人、匠人血汗的成品,而换回的,却是胡椒、檀香、苏木、象牙等自然生长、自然积淀的奢侈之物。
这种贸易模式,看似获利丰厚,实则不利于长久经营,也不利于国内产业的升级发展。”
彭有田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将石山的考量一一转述,
“就拿胡椒来说,近些年由于天下战乱,南洋胡椒输入华夏的数量大幅减少,若是将胡椒走私到大都或草原,确实能获利颇丰。
但此物本质上只是一种调味品,可吃也可不吃,本身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对国计民生也没有太大的益处。而南洋番民见种植胡椒获利远胜于种植粮食,必然会大规模放弃粮食种植,转而种植胡椒。
久而久之,就会出现产业越大,单品收益越薄的情况,咱们最终也只能赚个辛苦钱,反而还会导致南洋番民粮食短缺,引发饥荒和动乱,无力再购买咱们的货品。
而象牙之类成长缓慢,能赚的钱终究有限。在这种贸易模式下,南洋番民只会越来越穷,生产能力只会越来越落后,购买能力也会越来越弱,最终无法再购买华夏的货品,贸易也就无法持续。
而华夏这边,赚到钱的茶园主、纺纱主、瓷窑主,也没有动力去改进技术、升级产业,他们要么将赚到的钱藏进地窖,要么用来兼并土地、放贷盘剥百姓、修建园林豪宅。
不仅不利于国家长远发展,反而会加剧社会矛盾,埋下动乱的隐患。”
物以稀为贵、兼并导致动荡、贸易必须能够循环才能持久等道理,蒋居仁、李端自然明白,但彭有田口中的“产业升级”这个词,却有些新鲜。
不过,结合彭有田的解释,也不难理解,想来定是向来善于创新词汇的汉王所取,核心便是让国内的手工业、制造业不断改进技术、扩大规模,提升生产效率,形成良性发展。
二人心中清楚,彭有田此刻说的就是汉王的想法,皆是默默点头,听得格外认真:
“此次荣军社商船出海,除了继续输出以往畅销品外,还大幅增加了布匹和铁制生产工具、生活用具。这些物品都是用水力锻锤和水力织机制造的,物美价廉,在南洋极受欢迎。
咱们卖出的这类物品越多,赚的钱越多,就有更多的资金投入到技术改进和规模扩大上,形成‘生产-销售-盈利-升级’的良性循环。
而咱们换回的番木,也是柚木、铁力木、怀裂香等优质硬木为主——这些木材质地坚硬、耐腐蚀、抗虫蛀,都是建造海船的绝佳材料。
待咱们建造了更多大海船,进一步扩大海运规模,降低运输成本,又能开拓更多、更远的航线,以此实现互通有无,逐步扩大海外贸易市场。”
而南洋番民有了咱们提供的布匹,就可省去大量纺纱织布的人力;有了咱们提供的铁器农具,便有更强的能力去开荒、挖矿,或种植粮食、桑麻等作物。
他们再将挖矿、种植所得的矿产、粮食、桑麻等卖给咱们,既能增加收入,又能购买更多咱们生产的货品,形成双向的良性循环。
如此,不仅能扩大国内产业规模、推动技术升级,还能以此将南洋番民牢牢绑上咱们的贸易体系,再辅以军事威慑和文化教化,假以时日,便能将南洋真正变为华夏的内海。”
其实,工业化生产是个逐步积累和升级改进的过程,需要极为庞大的资金和广阔的市场,汉国现在仍停留在水利和手工业阶段,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征服和教化南洋的土著生番,更是一项耗时长久的工程,汉国眼下尚未统一大陆,暂时也难以在海外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但一旦选准了方向,并将这二者有机结合,持续推进,迟早会显现其应有的威力,为汉国带来无尽的财富与广阔的发展空间。
李端和蒋居仁受限于时代和眼界,虽然还无法想象“大机器轰鸣、产能无穷”的景象。
但也能明白这项布局的宏大与深远,一想到大汉未来将拥有无尽的财富、广阔的市场和强大的产业实力,二人脸上都难掩兴奋之色,看向石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与信服。
唯有情参军孙悟本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与殿中众人的兴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自从入殿后,就始终站在阴影处,沉默不语,又刻意收敛了自身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就会忽视他的存在。
但他实则听得最认真,仔细记录着彭有田所说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关于南洋各地的势力虚实、土著情况、地理环境等信息,这些都是重要素材,直接影响汉国对南洋的军事布局。
彭有田货郎出身,平日里在石山面前,不敢有半分逾矩。此刻在朝中重臣面前,能够清晰地阐述汉王的谋划,说得兴起,却也没有忘乎所以。
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石山,见汉王微微点头,眼中带着一丝鼓励之意,便继续道:
“除了造船所需的优质硬木,南洋的铜、铁、银、锡、铅、锌、硝、硫等矿产,也都是咱们国内作战和产业升级所急需的稀缺之物。
咱们根据王上的指示,随船带上了几名寻矿匠人,在南洋多地发现了多处上好的矿脉,尤其是铜矿和锡矿,储量丰富、品位极高,若是能大规模开采,足以缓解咱们国内的矿产短缺问题。
只是当地土著生番缺乏开矿工具和开采技术,产能有限。这次咱们便只从当地购买了少量的铜料,但与当地的酋长签订了开矿死契,下次再出海,便能从南洋带回更多矿料。”
华夏自古就缺铜矿,一旦国家经济发展到一定规模,货币流通量不足,就容易出现“钱荒”,进而影响市场交易,阻碍经济发展。
蒙元朝廷无力解决钱荒问题,干脆放弃铸币,全面推行纯纸币(钞法)本位制度,结果滥发纸钞,导致通货膨胀愈演愈烈,最终币值彻底崩溃,进而引发社会动乱,成为元廷覆灭的重要原因之一。
石山深知其中的利害,也清楚与政权信用挂钩的纸币是未来货币发展的大趋势。
但由于封建王朝天然的监管体系不完善,一旦朝廷面临财政困难,或是君主好大喜功、急于求成,就极易出现滥发纸币的情况,以此收割民财,最终损害的还是国家的根基。
汉国要吸取蒙元的教训,就不能无视社会发展规律,强行推出现阶段根本没有信用背书的信用货币。而必须先积累足够的贵金属,作为货币流通的基础,再实行“纸币加铸币”双轨制,以此缓解钱荒问题,并尽量避免通货膨胀过速。
而且,这些矿产不光可以铸币,还是优秀的金属冶炼原料。
无论是制作性能优良耐用的合金工具,还是满足国内手工业、农业和军事、航海的需求,市场都极大,而将这些矿产制作成成品后,再返销海外,更是能获取丰厚的利润,形成良性循环。
蒋居仁身为商部尚书,最看重的就是商贸收入和国家财税的增长。听了彭有田这番话,脑海中已经不自觉浮现出一幅画面:
国内百姓安心生产,手工业、农业蓬勃发展,海外的矿产、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华夏,华夏的成品源源不断地销往南洋,真金白银不断流入朝廷府库,汉国的国力日益强盛。他由衷地赞叹道:
“王上在建国之前,就大力鼓励民间造作新物、改进技术,梳理交通、大兴工商,臣初时还有些不解,以为只是为了缓解眼前的民生与财政困难。
今日听彭知事一番话,才明白王上早在那时,就已经有了如此宏大的布局,臣深感敬佩!”
……
ps:本章中南洋地名龙牙门和吉利门,都出自元末航海家汪大渊所著《岛夷志略》,原文如下:
“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若龙牙状,中有水道以间之……回船之际,至吉利门,舶人须驾箭棚,张布幕,利器械以防之。贼舟二三百只必然来迎,敌数日……”
华夏先人从来都不缺探索精神,只是很多光辉事迹被历史淹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