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攻灭徐宋政权之后,主力部队暂时转入休整状态,以减少粮草大规模消耗,缓解后勤压力,让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稍稍得以喘息,有精力扩大生产,为日后北伐大业积蓄民力与财力。
但休整不等于停滞,汉国的扩张步伐也从未停歇。眼下,汉军的对外用兵主要有三个重点方向。
一是湖广行省中部战场,由徐达统帅第一军自北向南稳步推进,逐步扫荡蒙元残余势力。
二是湖广行省南部战场,卞元亨统筹东海水师与山地营,先行率军渡海,夺取海南道宣慰司,控制南部沿海要道。
待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率领所部抵达广州,完成休整补充后,两军合兵一处,再顺势攻取钦州、廉州等沿海路州,彻底封锁湖广南部的出海口,切断蒙元残余势力与海外的联系。
其三,是湖北行省战场,常遇春统率擎日左卫、擎日右卫,自安陆府、荆门州北上,攻取襄阳路。
单从规模来看,湖广战区面积更为广阔,地形也更复杂多变,战役持续时间必然更长,投入的兵力与粮草也更多。
但从战略态势而言,湖广战区的南、北两面通道已被汉军牢牢封控,仅剩下西部与云南、四川相连的几条崎岖山路,蒙元残余势力想要获得外部大规模增援,难如登天。
因此,湖广之战虽耗时费力,整体难度却并不算太大,核心在于“稳”,而非“快”,既要攻城略地,更要安抚地方,避免留下叛乱隐患。
与之相比,湖北战区虽然只有襄阳路一处主战场,情况却更为复杂。
襄阳路素有“天下腰膂”之称,是经湖北行省北上中原、西进陕西的关键通道,拿下襄阳,便等于打开了汉军北伐的西大门。
此地与北面的南阳府有丹水(今丹江)、淯水(今白河)、泌水(今唐河)三大水系相连,两地同属南襄盆地,在地理上本就是一个完整的战略单元。
汉军想要攻取襄阳路,就必然要同时应对襄阳路与南阳府两地元军的反击。
更关键的是,南阳府的地理位置也颇为特殊,恰好处于陕西行省治所奉元路与江北河南行省治所汴梁路之间,且与两地都有官道直通。
无论占据陕西的察罕帖木儿,还是占据汴梁路的李思齐,为了保住自身利益,防止汉军进一步北上,威胁其统治,大概率不会对汉军进攻襄阳的行动坐视不理,必然会有所行动。
此前,韩宋两路偏师和张士诚、田丰搅乱河南、陕西和腹里等地,元军深陷战乱泥潭,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顺利收取淮北、淮东、湖北等地,一步步壮大势力。
但如今战略窗口期已过,江北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元军在察罕帖木儿、孛罗帖木儿等人的整合下,重新凝聚了部分力量。
虽说因常年战乱、钱粮匮乏,元军仍难以调集大规模兵力,暂时还不具备与汉军展开战略决战的能力,但早已不复往日被动挨打的窘境,局部还拥有一定的反击之力,甚至还有东西联动的可能。
汉军在江北的行动,也不能再如以往,只注重某一个方向,必须加强统筹。
石山从江夏班师返回江宁后,便召集朝中文武重臣,分析当前的天下局势,研究应对之策,并从政治与军事两个层面,做出了一系列重大调整。
政治层面,核心是重新划定江北各行政区,理顺地方治理体系,强化中枢对地方的管控,同时兼顾地方发展的灵活性。
增设徐淮行省,其辖区涵盖徐州府至扬州府的一线大部分州县,治所暂定为淮安府。
淮安府治所山阳县经过张士诚这几年的祸害,人口与经济规模都有些小,但此地位置相对居中,且有大运河贯穿南北,连接黄河、淮河两大水系。
方便统筹南北各地民力,及时治理水旱灾患,加快恢复饱受战乱摧残的淮北、淮东地区的生产生活秩序,并依托运河保障漕运畅通,为前线提供稳定的粮草补给。
军事层面,增设第二军、第三军,进一步完善汉军的军事体系,提升部队的作战与防御能力。
其中,第二军总兵由李武担任,暂时节制镇朔卫、拔山右卫和骁骑卫,其防区划定为江北行省与淮扬行省,阶段核心任务是防范腹里元军南下。
并继续牵制汴梁路元军,为第三军在襄阳路、南阳府的军事行动提供掩护。
第三军总兵由常遇春担任,暂时节制擎日左卫、擎日右卫和抚军右卫,防区为湖北行省,阶段核心任务便是全力进取襄阳路和南阳府。
抚军右卫赵胜所部驻守峡州路和施州,还要湖北巡抚孙炎,招抚施州以南沿边溪洞招讨司等地的蛮部(大致为今恩施州南四县和重庆市石柱县),彻底堵死夏军东进的通道。
汉军由石山一手缔造,他在军事领域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且军级单位本就是随事而变,无需过度担心统军将帅拥兵自重。增设第二军、第三军之事,全凭石山一言而决,朝中文武并无异议。
但在增设徐淮行省这一决策上,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平章政事赵琏、同知书密院事李忠义、商部尚书蒋居仁等人希望将漕运要道和淮东盐场控制在中枢手中,不要分割出去,以增加朝廷直辖的财力,最终被石山否定。
石山当初率主力开拓江南,让李武留守江北大后方,为了方便李武统筹江北军政资源,及时应对快速变化的江北局势,才设置了江北行省。
此举本就是救急的临时措施,待江北行省完成其历史使命后,这个地理概念过广的行省就会解散,其辖区便会部分移交中枢。
此番设置徐淮行省,本就是对江北行省管辖区域的一次分割。
历朝历代,京畿地区基本都是“国中之国”。
理论上,当王朝其他区域发生叛乱,仅凭京畿地区的人力物力,就能抗住乃至平灭进犯的叛军。
汉国京畿地区,如今已经囊括浙北产粮重地和部分盐场,又有刘家港远洋港口,以后再辖江北(手)工业区,人钱粮铁皆不缺,还通江达海,航运通道延伸全国大部分地区。
无需再将徐淮地区纳入京畿范围,就足以威压天下。
石山研究古今历史,清楚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天子脚下是权力中心,全国最顶级的利益集团聚集在此,他们不事生产,却手握极大的政治特权,天然具备收割京畿经济红利的客观条件。
缺乏有效制衡的京畿经济过于繁荣,并不是什么好事,极易演变为少数特权阶层的狂欢,不仅不能巩固王朝的统治,反而会加速社会撕裂,埋下动乱的祸根。
华夏历代,只要主客观条件具备,都会实施“强干弱枝”政策,以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反叛的能力,确保王朝长久稳定,京畿就会越划越大。
但物极必反,将“强干弱枝”政策做到极致的两宋,便是武力最为孱弱,国灭最为窝囊的一档。
石山规划中的京畿地区已经足够强,没必要也不该再将徐淮地区纳入其中,必须给地方‘留口水喝’,避免出现‘京畿独强、地方凋敝’的局面。
只有在中枢独大的前提下,全国大部分地区同时能够协调发展,王朝才有韧性和抗风险能力。
其实,此次无论是政治上的行政区调整,还是军事上的增设军级单位,本质上都是汉国疆域进一步扩大后,中枢难以对偏远“边疆”的突发情况,做出及时有效的反应,而不得不分割管辖权。
授权前线文武官员在职责范围内灵活调配资源,处置突发情况,是王朝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选择。并会随着形势进一步发展,而进行下一轮新变革。无论军政,都不可能始终不变。
石山以此为借口,明确说日后时机成熟,还会根据实际情况,重新调整部分行政区,才说服群臣。
随着汉国的体量越来越大,疆域不断扩张,众多新的利益集团也逐渐形成。这些利益集团各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反应在朝堂之上,便是政见的分歧与争论。
这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