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徐达是在善意提醒自己以大局为重，不要贪功冒进，坏了汉国整体战略，连忙躬身答道：
“末将领此重任，不敢贪个人之功，而坏朝廷大局。末将计划在留守期间，主要做三件事，不知是否妥当，还请总兵提点：
其一，加强巡守，严防夏军渗透；其二，继续加固城防，坚持练兵，纵使陈友谅举国之兵东进，末将也要有能力独自将其挡住；
其三，深入探查夏军敌情，详细绘制西陵峡水文和周边地形图，为日后大军伐夏做好准备。”
“考虑得很周全！”
徐达见赵胜能充分理解留守的任务，终于放下心来。
随后，二人又围绕巩固西线防务、应对突发变局等问题进行了讨论。敲定了相关细节，徐达才与赵胜交接了防务，并派人通知各部将士，准备明日开拔。
大军返回江夏，同样乘船，走长江航道。
此前，徐达率军西征，沿途城池尚在徐宋残余势力手中，战乱未平，目之所及，皆是破败的房屋、荒芜的田地，百姓们流离失所，脸上满是恐慌与疲惫，整个江汉平原，都透着一股萧条与凄凉。
过去不到两个月，返程时的景象已经有了变化。
各地的人口并没有明显增加，却因为汉军进驻后，强力扫除了周边的盗匪，整顿了地方秩序，新成立的官府也迅速颁布了鼓励复耕复产的政策，让百姓们看到了安居的希望。
田间地头，终于能够见到忙碌的身影。
华夏百姓就是这般坚韧，纵使战乱持续的时间再长，造成的创伤再大，只要新朝廷能够提供基本的生存条件，他们就能很快放下战乱的伤痛，爆发出强烈的生产积极性。
百姓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重建家园，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生机。
待大军顺利返回江夏时，时间已经到了六月底。
在此期间，石山通过甄别留用旧官、调入干才、选拔贤能之士等手段，基本理顺了新拓之地官场，百姓们也开始适应新官府的治理方式，逐渐接受了汉国的统治。
这些地方久经战乱，人心思定，纵使有少数人因为汉国的统治而利益受损，暗中捣乱破坏，也难以翻起大浪。但想彻底恢复往日繁荣，仍需时间积累。
石山还抽出时间，听取了普贤、邹普胜等人的论法。
尽管二宗合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理论冲突也需要进一步调和，但大方向已经走对，只要坚持下去，逐步完善细节，便能整合和规范白莲教，斩断其暗中布教、蛊惑百姓的隐患。
道衍原本就精通佛学与儒学，也在与普贤、邹普胜等人不断交流探讨中，佛学造诣进步飞速，身上的青涩之气也迅速褪去，言谈举止间，已然有了几分“少壮高僧”的气度。
治大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包含且不限于文武的多方面人才。石山制定的人才培养计划，也从不会局限于科举一途狭窄的通道。
无论儒、法，还是道、佛、匠、农等，只要能解决汉国客观存在的现实问题，都能得到汉王重用，在汉国找到施展自己抱负的舞台。
当然，改变现状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能急于一时。
此间事了，石山便准备启程返回江宁。
临行前，他带着徐达和孙炎深入江夏周边的田间地头，亲自查看自己这段时日的治理成果。
此时正值夏季，雨水充沛，田间有不少积水，石山率先卷起裤腿，赤着双脚，踩进泥泞的荒田之中，徐达、孙炎和众侍卫见状，也连忙效仿，跟着石山走进田里。
不远处，几名农人正顶着烈日，奋力地挥舞着锄头，锄着田里的杂草，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却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石山停下脚步，神色凝重，感叹道：
“战乱破坏易，民生恢复难。混战数年，百废待兴，不知道还要多久，天下才能彻底安定，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汉军收取徐宋旧地后，石山以洞庭湖为界，对湖广行省进行了拆分，将洞庭湖以北的荆襄、蕲黄等地划为湖北行省，任命孙炎为首任湖北巡抚。
孙炎此时正意气风发，上前一步接话道：
“王上起兵仅六年时间，便拿下了河南半壁和大半个江南，如今我军兵强马壮，士气高昂。只待底定江南全境，便可挥师北伐，扫灭蒙元。到那时，天下百姓便可安享太平，再不受战乱之苦。”
打天下又不是“地图上色”游戏，要考虑的问题很多，哪能这么简单。石山摇了摇头，道：
“越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前后实际用了二十一年时间准备，还利用夫差北上争霸、国内空虚的机会，才堪堪灭掉吴国。咱们想要彻底扫灭蒙元，一统天下，又岂能这么容易？”
石山说罢，弯下腰，拔起一株粗壮的香附子。这种杂草根系发达，扯起来颇为费力。他轻轻抖了抖草根上的泥土，发现断了几个块茎，要不了多久又会萌发新芽，铲不胜铲。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道：
“你们看，这一片本是上好的淤积良田，可经过数年战乱，无人修缮，沟渠淤塞断流，良田荒芜，杂草丛生，沃土沦为荒地。农人人力微薄，农具匮乏，一日辛劳，开垦之地不过寥寥数分。
想要彻底铲除田间顽固野草，疏通纵横交错的灌溉水系，修补破损圩堤，让这片荒地重归良田，岁岁丰产，需要耗费多少时日，征调多少人力，投入多少钱粮物力？”
这番感慨，绝非身居高位的无病呻吟，而是历经乱世征伐之后，对战争破坏力最清醒的认知。
汉军兵马强悍，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可大军征战，处处离不开粮草、兵器、衣甲等物支撑。若无安稳的后方提供这些物资，纵然汉军百战百胜，也难以支撑北伐的浩大消耗。
石山随手丢掉手中野草，拍去掌心泥土，道：
“百姓日夜期盼天下太平，所求从不多，不过是风调雨顺，田地安稳，春耕秋收，能踏踏实实种田劳作，一家老小得以饱腹度日，免于饥寒流离。
我等起兵，杀伐征战，初衷便是推翻蒙元暴政，终结乱世纷争，让天下苍生远离兵戈之苦。但江汉这般鱼米之乡尚且民生凋敝至此，中原腹地已是千里赤地，比江汉残破百倍不止。
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休养民力，积蓄钱粮，为北伐打下根基。”
说到这里，石山看向孙炎和徐达，神情郑重地道：
“北伐之事，孤有天德（徐达表字）和诸将士用命，不愁顽敌不灭。但稳固新附疆域，积攒府库钱粮，让孤再无粮草匮乏、民心动荡的后顾之忧，便要托付伯融（孙炎表字）你们了。”
仅靠一个湖北行省的税赋，自是支撑不起汉国北伐所需的巨量钱粮。但孙炎知道汉王对稳定治理地方，消化已有领土的重视，更胜开疆拓土，也对他们这些封疆大吏提出了更高要求。
他当即躬身长揖，郑重领命。
“臣谨记王上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勤政爱民，整饬吏治，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安抚流民，疏通商贸，绝不辜负王上重托，不辜负湖广百万苍生！”
蒙元南北割据百年，南北差距极大。江南气候温润，人烟稠密，农耕商贸根基较好，只要安稳治理，便可源源不断产出粮草赋税，为势力持续造血。
而江北中原大地屡遭战乱、旱灾、蝗灾轮番侵袭，人口锐减，田地荒芜，百业凋零，每一寸土地都需要投入海量钱粮救济修复。若是后方尚未稳固，便贸然大举北伐，只会拖垮整个国力。
石山微微颔首，看向凝神思索的徐达，考校道：
“湖北大部已平，对收取湖南、广西诸地，天德可有成熟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