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率部拿下夷陵后,就立即对该城城防体系进行改造,以适应大军长期驻守的任务需要。
昔日狭窄逼仄的主干道被拓宽至近两丈,路面以碎石铺垫压实,无论晴天、雨天,皆可通行大车。城中各街巷、功能区和给排水系统也做了重新规划,总算有了几分城池“该有的”样子。
汉军掌控夷陵终究只有一个多月时间,大部分规划尚在建设之中,就连新扩建的城墙也只是用三合土简单夯制而成,城砖还在分批烧制,尚未贴上,使得整个城池看起来像个繁忙的工地。
徐达带着抚军右卫都指挥使赵胜,刚结束对西城门瓮城工程的验收,他的视线又投向了南津关炮台,阳光下,几门铸铁火炮反射着摄人心魄的幽光。
有这些“神器”在镇守南津关,敌军战船更难突破西陵峡出口。
徐达看着这些建设成果,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道:
“陈友谅上个月发檄文,嚷着要亲率大军东征,这些天却悄悄减少归州的守军。这厮八成是知道西陵峡天险难越,这一仗根本打不起来,故意声东击西,想把咱们拖在这里空耗钱粮。”
赵胜因前些时日的离间之事,对陈友谅颇有恶感,非常赞同徐达这个判断,接话道:
“总兵所言极是!无论是咱们,还是夏军,只要有几千精锐据城而守,凭借西陵峡天险,对面就很难打过来。陈友谅老于用兵,阴险狡诈,伪夏国力又远弱于大汉,应该不会和咱们在这里死磕。”
上个月,陈友谅在确认徐宋被汉国彻底覆灭后,就立即在重庆登基称帝,建国号为“夏”,改元大义,与汉国分庭抗礼。
随后,他便广发檄文,大肆渲染“汉国残酷压榨徐宋遗民”虚假信息,号召各地徐宋残余势力团结起来,与夏军内外呼应,共同反抗汉国的统治。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西陵峡东端出口的夷陵被汉军牢牢掌控,南津关、黄牛庙等关键节点均有汉军重兵驻守,夏军战力本就不如汉军,想要突破夷陵防线,无异于痴人说梦。
正是基于这一点,陈友谅才会减少归州驻军,避免与汉军长期对峙,空耗本就有限的国力。
他此前发檄文叫嚣东征,实则是一招一石二鸟的计谋:
一方面,是想借此拖住徐达所部汉军主力,让汉军将大量兵力、钱粮耗费在西陵峡对峙之上,无法快速消化徐宋旧地,耽误石山争霸天下的机会。
另一方面,是给各地的徐宋残余势力画下一张大饼,让他们误以为夏国会出兵支援他们,从而顽抗到底,继续消耗汉军的力量,免得汉军迅速整合徐宋遗产,进一步壮大实力。
汉夏两国由于西陵峡天险阻隔,加之双方都严密封锁信息,陈友谅还不知道他派出的檄文使者,才走到黄牛庙附近,就被部署在那里的汉军巡逻队抓获,没能在汉国内部掀起任何风浪。
他的如意算盘,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不过,即便夏国使者能够成功潜入汉国境内,将檄文消息扩散开来,也改变不了大局。
因为,汉军已经拿下了徐宋绝大部分原有领土。
石山胸怀扫灭蒙元之志,也不会因为陈友谅这点干扰,就停下统一天下的步伐。
就在今日上午,徐达收到了汉王石山从江夏发来的最新命令,命他尽快交接夷陵防务,率领汉军主力返回江夏,接受新的战略部署。
这也是他今日特意带着赵胜,亲自验收西城门瓮城与南津关炮台工程的原因——他要确保自己离开后,峡州路和施州防务无虞,不能让自己亲自部署的西线留下尾巴。
徐达收回目光,朝一旁侍立的参谋招了招手。那参谋颇为干练,迅速会意,快步上前,从随身夹板中拿出一份紧急公文,递给赵胜。徐达指着公文,解释道:
“王上的批复已经下来了,如今夷陵局势基本稳定,夏军也无力东进,西线用不了这么多兵马。我计划明日一早就率主力返回江夏,这里就正式交给你了。”
赵胜有些疑惑地接过公文,打开,发现正是徐达上奏的西线防务批复。
在公文上,汉王明确同意了徐达对于西线暂时无大战的战略判断,批准第一军主力撤兵返回江夏,并明确由赵胜坐镇夷陵,全面负责峡州路和施州两地的防务。
“这……”
赵胜只觉得心头滚烫,一股暖流从心底直窜头顶,双手微微颤抖着将公文还给参谋,旋即转过身,朝着江夏方向,恭恭敬敬地抱拳一拜,语气激动地道:
“王上和总兵如此信任末将,将峡州路这等咽喉重地托付给末将,胜以性命担保,必定坚守西线,绝不让夏军东进一步,绝不辜负王上与总兵的信任!”
赵胜之所以如此激动,并不仅仅因为得到重用,更因为其身份特殊。
他出自“彭祖家”,早年曾跟随其师彭莹玉,加盟过徐宋政权。
虽然彼时徐宋因战事不断,他一直在东线对抗元军,从未见过在西线沔阳府、荆门州等地发展的陈友谅,谈不上任何交情,也没有什么利益牵扯。
但二人毕竟同出徐宋,有这层渊源在,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陈友谅在那份讨汉檄文中,就特意大肆宣扬赵普胜在小孤山之战中挽救徐宋危亡的大功,向各地徐宋残余势力暗示,汉国内部有他们的“自己人”,公然离间汉国君臣关系,便让赵胜百口莫辩。
为此,赵胜已经做好了上奏自证的心理准备。不料,汉王不仅没有受到陈友谅离间计的影响,反而将两国争夺的咽喉重地放心地托付给他。这份信任,让他如何不激动,如何不感激?
徐达看着赵胜激动的模样,也在心中感慨汉王不拘一格用人之明,敢于重用赵胜这个“徐宋旧将”留守夷陵,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汉国根基稳固,君臣一心,不惧外敌任何挑拨离间,劝陈友谅趁早死了这条心,不要再做这种无用功,闹些可笑的幺蛾子。
徐达收回思绪,缓缓摆了摆手,道:
“我只是如实上奏了陈友谅偷发檄文之事。至于命你留守夷陵,乃是王上乾纲独断,我并未进言,当不得谢。王上胸怀天下,包容四海,用人不疑,这乃是我等统兵将帅之福。
你只需牢记王上的信任,尽心尽责,切莫辜负了这份托付便好!”
石山对统兵将帅如此信任,当然不是徐达说的“心大”足以包容四海,更不是什么单纯的“用人不疑”。
实际上,无论是征兵、练兵(新兵训练阶段)、统兵、养兵、调兵分离的制度设计,还是军法监督、将领轮岗,乃至扣中高级将领家小为质等手段,都体现了汉王从未放松对统兵将帅的控制。
但这些制度和手段,本就是乱世之中,防止部将拥兵自重,维护势力稳定必须付出的代价。
赵胜亲身经历了“彭祖家”和徐宋政权的管理混乱,有了强烈对比,反而更能理解势力稳定的重要性,更加佩服汉王的深谋远虑。
他也是在投效汉王后,在屡次大战中冲锋陷阵,一步步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和能力,才逐渐得到汉王的认可与重用。而此番留守夷陵,对他来说,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又一次重大的考验。
赵胜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坚定,再次表态道:
“末将当年兵败蕲州,率领残部狼狈逃到江宁,是王上收留末将,给了末将一条生路。从那以后,末将就改名立志,与过去彻底了断,此生唯效忠王上,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此事宜点到为止,徐达略作停顿,便转而强调西线防务的具体战略:
“你精通水陆两战,留守夷陵,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夏军既已控制归州,堵住了我军入川的通道,我估计,王上短时间内不会考虑出兵灭夏,西线战略核心以守为主。
你这一身水陆两战的本事,暂时怕是难有机会施展,倒是委屈了。”
武将建功立业的舞台,从来都在沙场之上,稍微有点抱负的将领都会期盼多打仗,以获取更多军功,实现自己的价值。
赵胜同样如此,但他更清楚自己获得的功劳已经差不多了,作为半路加入的“外系”将领,战功过于耀眼,引起其他袍泽的艳羡,反而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