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提示】:民族和宗教,是元末争霸历史文绕不过去的两道坎,本章主要涉及白莲教教义改革,不敢写太深,不喜勿订。
……
行在大殿两侧,数十名身着铁甲的侍卫肃立,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殿中下方的身影——此人看似邋遢落魄,却是铁匠出身,还精于人心算计,对其再如何警惕戒备,都不为过。
至正八年,邹普胜与到麻城避难的彭国玉(注)携手合作,聚众数万发动起义,以红巾为号,组建了最早的红巾军。直到三年后蕲州红巾军再起义,众人才推举徐寿辉为皇帝,建立徐宋政权。
相较于徐寿辉,邹普胜才是徐宋红巾军的真正创始人和精神导师。
此前,倪文俊专权跋扈,架空徐寿辉,屠戮异己,却始终不曾动摇邹普胜的地位半分。
此事足以说明,邹普胜绝非表面这般超脱尘世、不贪图名利的好好先生。他有野心、有手段,更有掌控人心的能力。否则,也不可能在波谲云诡的徐宋朝堂中,稳坐太师之位这么久。
可就是这样一手缔造徐宋红巾军的传奇人物,在徐宋国灭后,却果断放弃坚守多年的白莲教信仰,改做道士,对外宣称自己早已勘破世事,不问红尘纷争。
这般说辞,骗骗寻常百姓或许可行,可想要骗过心思缜密的石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而,面对邹普胜的询问,石山故作疑惑地道:
“孤没记错的话,白莲教应当是出自佛门净土宗,奉弥勒为尊,邹太师这一身道袍,莫非是要弃佛为道,改投三清门下?”
邹普胜听出了石山言语中的嘲讽与揶揄,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如今已是阶下囚,生死全在石山一念之间,自然不会逞口舌之快,白白葬送性命。
顺着石山的话,邹普胜压低了声音,小心解释自己的用意,以求尽力消解汉王猜忌。缓缓答道:
“佛是虚名,道亦妄立。二俱不实,皆是假名。正所谓万法归宗,修身为本。贫道既已勘破虚实,看透红尘,不问世事。佛也好,道也罢,不过是外在表象。汉王又何必执着于表象,苦苦相逼?”
邹普胜布道多年,精通以言语蛊惑人心之道,这番话字字恳切,语气淡然,再配上他这一身邋遢道袍,却又故作出尘的气质,竟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模样,仿佛真的已经放下一切,心无杂念。
若是换做寻常人,或许真会被他这番说辞打动,信了他的“超脱”。
可惜,石山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见邹普胜依旧在避重就轻,脸上露出几分讥诮之色,语气也冷了几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谎言:
“你本为麻城山中一铁匠,却不甘平凡,借白莲教之名,蛊惑无数无知信徒跟你造反,掀起了席卷天下的大乱。也因此,你才得以一步登天,坐上徐宋太师之位,手握生杀大权,受万千信徒追捧。”
石山微微停顿,目光愈发锐利,如刀似剑,直刺邹普胜的心底:
“若是你能从一而终,坚守自己的信仰,战死沙场,为你口中的‘大业’殉道,孤还敬你是条汉子。可如今,徐宋才刚刚覆灭,你便立即弃佛为道,脱下官袍,换上道袍,想要置身事外。
你可想过,那些被你蛊惑、为你送死的百万白莲信众,泉下有知,会不会寻你这个‘邋遢道人’,好好探讨一番,何为你口中的‘佛道表象’?何为你口中的‘超脱尘世’?”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击要害。
邹普胜的脸色瞬间微变,心底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终于知道,石山为何会煞费苦心找到自己——就是要清算他这些年借白莲教之名,蛊惑信徒送死的罪孽。
他毫不怀疑,只要石山大手一挥,殿两侧的侍卫便会立即上前,将他拖出去砍了脑袋。
不过,邹普胜此生经历了无数凶险,从一个山中铁匠坐稳徐宋太师之位,早已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心理素质。心底再如何紧张恐惧,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的模样。
只见他大袖一挥,身形微微一挺,开口道:
“贫道当年聚众起事,确实有几分乱世博功业的私心。但正如汉王所说,贫道只是一山中铁匠,出身卑微,名声最多不过传到邻县,何德何能,掀得起整个天下的大乱?
蒙元无道,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早就搅得天下民不聊生,动乱四起。众生沉沦苦海,无以超脱,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为何不奋起反抗,搏一条生路?
没有贫道振臂一呼,也迟早会有其他人站出来。
至少,贫道给了走投无路的百姓看见光明的希望。跟着贫道起义,他们还能吃几顿饱饭,还能有机会摆脱被欺压的命运。纵使最终战死,也是死于摧富益贫、推翻蒙元的大业,死得其所,死而无憾!”
邹普胜几句话,便将石山的指责化于无形,还巧妙地将自己包装成了反抗蒙元暴政的先驱,将自己的行为,定义为“救民于水火”。
石山也不得不承认,邹普胜才思敏捷,口才极佳,绝非一般的江湖术士可比,也难怪能蛊惑万千信徒,稳坐徐宋太师之位多年,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其实很清楚,这些年动荡的原因,本就是元廷上层只顾争权夺利,对下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民怨积久成恨,不得不反。
白莲教不过是被邹普胜这类野心家利用的工具而已,没有白莲教,也会有绿莲教、红莲教……
将天下大乱的所有责任,都推到白莲教身上,推到邹普胜个人身上,确实有些本末倒置。
但石山特意命军情科安排人手盯住邹普胜,并将其带到江夏,亲自接见,可不是要听此人论道辩经,更不是要和他辨别是非黑白。
因而,邹普胜的话音刚落,石山便勃然变色,猛地一拍御案扶手,厉声斥责道:
“蛊惑便是蛊惑,利用便是利用!你蛊惑无知信众送死,自己却不能从一而终,为了你嘴中的教义慷慨赴死,反而在失势后立即放弃白莲信仰,换上道袍装疯卖傻,又有何颜面做悲天悯人之态?”
邹普胜被石山这番犀利的斥责,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倒不是没有应对之词,而是害怕逞口舌之快,彻底激怒石山,为自己召来杀身之祸。
他很清楚自己与石山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二人的“生态位”完全不同,根本不构成竞争关系。石山既然愿意在百忙之中亲自接见他,必然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眼前的打击贬斥,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拿捏利用。挨顿骂,就能换一条性命,邹普胜倒是巴不得。
果然,石山骂完,见邹普胜垂首而立,不敢接话,神色间也没了之前的伪装与傲慢,便加重了语气,继续道:
“你若只是一般人,起兵失败,无论是战死沙场,还是隐姓埋名流落他乡,都可一了百了,孤也不会特意派人寻你。但你既然自诩白莲宗师,曲解教义,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则百死难恕此罪!”
说到这里,石山的语气稍稍放缓,神情却愈发严肃。
“历朝历代,都不乏假借宗教之名,行谋反之实的野心家,但基本是人亡乱平。唯蒙元一朝,白莲教屡禁屡反,已经变成了造反的代名词。
日后,但凡有野心家不甘寂寞,无论其是否了解白莲教真义,都能借白莲教之名,蛊惑无数百姓。他们未必能祸乱天下,却能让万千无辜枉死!此事,邹太师可是有‘大功’啊!”
邹普胜终于听懂了石山的意思——追究他曲解白莲教教义,导致白莲教彻底沦为造反工具的罪责。
其实,无论对白莲教教义的理解深度,还是对白莲教信仰的虔诚程度,邹普胜都不比彭国玉、彭莹玉、项普略等人高深多少,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白莲宗师”。
他之所以能被奉为“宗师”,不过是因为他起兵早,嫡系人马一度控制徐宋关键岗位,在解释白莲教义上有着他人无法取代的话语权,且活得最久而已。
——那些真正虔诚的白莲宗师,都已经为了他们自己的信仰,献身于起义大业,唯有他邹普胜,苟活至今,还坐稳了太师之位,享受了多年的富贵与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