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其利，便要受其害。
这么多年来，邹普胜享受了无数信众的尊崇和狂热追随，驱使他们为了徐宋大业葬送性命，如今，徐宋既灭，徐寿辉这个皇帝都被汉王圈养，自然也该他这个太师“还账”了。
想通这一点，邹普胜的脸色反而迅速恢复平静，缓缓双手合十，神情虔诚，语气沉重地忏悔道：
“阿弥陀佛！贫僧这些年留恋红尘，贪图富贵，被野心蒙蔽了双眼，曲解白莲教义，蛊惑信众，造下无数杀孽，确实入魔太深，罪孽深重。多谢汉王当头棒喝，点醒贫僧！
大错已经铸成，贫僧愿以残生，恕此罪孽。只是当局者迷，贫僧不知该从何做起，还请汉王点化！”
石山目光平静地看着邹普胜的忏悔，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自然不会相信，凭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邹普胜这个老江湖幡然醒悟，真心忏悔。此人怕了汉军无处不在的情报网，知道自己逃不脱汉王的手掌心，才不得不选择合作。
不过，石山对所有宗教的态度都是一样——必须纳入掌控。
他也用不着真让邹普胜触及灵魂，只要后者能理解自己的意图，并老实完成自己交给他的任务，能帮自己解决白莲教的隐患，就足够了。
石山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直视着下方的邹普胜，沉声道：
“千余年前，张角借太平道之名，宣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鼓动无数信众造反，搅动天下大乱。他自己倒是一死百了，却让千万信众为其陪葬，自己一手创立的太平道也绝了传承，还波及五斗米教等道教流派，让它们被迫修改教义，收敛锋芒。
佛教最初传入华夏之时，教义也颇为激进，沙门不敬王者，不遵世俗礼法，更极力推崇‘福田’之说，广占田宅、隐没户口，与朝廷争夺兵源和税源，最终招致‘三武一宗’灭佛之祸，无数僧侣、信众和无辜百姓惨死。
如今，无论佛教、道教，但凡正宗流派，教义都做了重大修改，自愿服从朝廷管理，不敢再有任何逾越之举。”
话说到这里，石山已然图穷匕见，总结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华夏自周以后，便不允许有凌驾于王权之上的教权。白莲教闹了这么多年，死了无数人，朝廷与白莲教之间，也差不多杀够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孤欲正本清源，重新规范白莲教教义，摒弃那些蛊惑人心、鼓动造反的邪说，捏合南北分裂的白莲教派系，将其彻底纳入王权监控之下，彻底斩断其暗中布教、信徒可肆意曲解教义的弊端。
近十年来的白莲大乱，因你而起，便以你而终！”
邹普胜暗自惊叹，石山果然志向非凡，不仅要终结乱世、扫平蒙元，还要铲除制造乱世的根源。
而他这个一手掀起天下大乱的“白莲宗师”要打自己的脸，亲口否定自己传播了十几年的教义，确实能够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也能让众多白莲信徒，心甘情愿地接受汉国的统治。
尽管此举会极大打击他的江湖声望，会被后世唾骂，会被那些坚守白莲旧教义的信徒视为“叛徒”，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徐寿辉这个曾经的皇帝，都能向石山称臣，公开宣扬“天命在汉”，邹普胜这个失势的太师，又有什么资格顽抗到底？
更何况，石山敢提出这个要求，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让其不敢拒绝。
但邹普胜心中仍有一些疑惑，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王上不忍黎庶再遭蛊惑，愿为白莲教‘正名’，功德无量。贫僧自愿遵王上旨意，痛改前非。
但白莲教这些年暗中传承，教义早已被各地信徒肆意篡改、曲解，统合难度远超想象。贫僧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误了王上的大事。”
白莲教这些年在暗地传承中，教义被信徒肆意篡改，已经事实上分裂为很多派系，各派系之间教义相悖，将这些派系统合起来，规范教义，其难度不啻于重新创造一个新的信仰体系。
邹普胜有这种顾虑，也合情合理。
但石山又不是要开宗立派，用不着做到绝对的严谨、绝对的统一。
——华夏凡天下大乱后重归一统，朝廷都会立正教、禁淫祀，这是巩固统治的必然之举。
他要的，只是白莲教的自我革新和规范，先扶起一个“正宗”的白莲教流派，才能名正言顺地打击和取缔其他“邪派”，进而逐步将这个野蛮生长的宗教派系纳入有效掌控。
“无妨！”
石山早有通盘计划，大手一挥，语气坚定道：
“孤已邀请庐山东林禅院的普贤法师赶来江夏，你先与普贤论道，取长补短，共同拟定白莲教新教义，道衍会替孤把关，协助你们规范教义、整合派系。
待你们统合了白莲教南方派系，形成统一的教义和规范后，再随孤征战天下的步伐，以南统北，让天下白莲教重新归一，纳入可控范围。”
此前，道衍在考察江西各地白莲教信仰基础后，认为堵不如疏，与常遇春联名上奏汉王，邀请普贤出山，在瑞州路慈化寺等地公开讲解《庐山莲宗宝鉴》，引导白莲信徒向善，反响还不错。
石山很清楚，所有宗教信仰，不过是尘世纷扰的群体心理投射而已。
蒙元祸乱天下，完全不给百姓活路，明王信仰、弥勒信仰等极端信仰才会大行其道，屡禁不绝。
但当汉军为地方带来了太平，汉国善政也让百姓看到了安稳活下去的希望，原本蛊惑人间的“邪教”自然就会逐渐失去市场，那些导人向善、顺应民心的“正宗”信仰，也能重新占据主流。
如今，徐宋旧地刚刚经历了国灭之乱，不甘心失去往日富贵、妄图暗中阴谋闹事者，肯定会有，但更多的百姓，还是希望在强大的汉国治下，安稳过日子，不再遭受战乱之苦。
这，便是石山整合白莲教的底气所在。
东林禅院与白莲教弥勒信仰冲突，要让二宗合一，共同规范白莲教教义，必然会有很多困难。但弥勒信仰已经走上了邪路，必须进行彻底改革，才能迎合百姓想要安稳的群体心理，保留其传承。
有道衍把关，石山相信邹普胜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至于那些不愿接受改革，妄图继续暗中传教、蛊惑百姓、掀起动乱的死硬分子，自有汉军的铁拳，教他们“重新做人”。
古今中外的教义改革，都不可能靠“念经”就能成功，不可能温文尔雅，必然要献祭无数人命。
但小乱是为了大治，信仰阵地的争夺就是如此残酷，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邹普胜见石山准备如此充分，知道自己从此只能绑上汉王的战车，遵从汉王的意志，才能保住性命，不敢再有半点不敬之心。他当即整了整散乱的头发，双膝跪地，恭敬大拜道：
“臣僧愿遵王上旨意，竭尽所能整合白莲教，助王上铲除隐患，安抚黎庶，以赎平生之罪！”
……
Ps：百度百科将彭国玉归为彭莹玉的化名，但当代元史大家杨讷先生考证过，二者并非同一人。
从彭莹玉在徐宋政权中受领的官职，以及红巾军大起义后彭莹玉和“彭祖家”系将领的活动轨迹和关系网络，也能看出彭莹玉绝不可能是拥有麻城红巾军原始股的彭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