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与秭归两地之间,直线相距不过百余里。
若是在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快马加鞭一日便可往返,乘坐舟船,一个昼夜也足够跑完单趟,两军若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内遭遇,很快就会爆发激烈的大战。
但夷陵与秭归却因为西陵峡阻隔,使得汉、陈军两军难以爆发大战。
西陵峡之所以能被称为“入川咽喉”,便是因为峡谷两岸黄牛山、仙女山等群山巍峨耸立,相对高差超过三百丈,两岸崖壁陡峭如刀削斧劈,中间一道狭窄的江面,形成“一线天”的逼仄地形。
长江水流至此,被两岸群山强力挤压,江面骤然收窄,水流愈发湍急,加之河床之下乱石林立,不仅大幅缩小了通航断面,更易在水流冲击下形成致命漩涡,船行其中,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西陵峡这种水文条件,导致吃水较深、转向缓慢的大船逆水行舟,速度会变得很迟缓,且难以使用风帆,一旦遭遇漩涡和暗礁,也难以回旋。
而中小型船只虽然体型轻便,转向灵活,却又难以抵御湍急水流的冲击,极易被江水冲偏航向,撞上崖壁或暗礁,航行必须小心翼翼,整趟航程耗时远超一般静水水域。
蒙元朝廷深知西陵峡的通航价值与凶险,特意在黄牛山脚下设置了黄牛庙站赤(水站),专门负责转运川湖之间的物资,并为来往官船提供歇脚、补给之处。
如今,张定边率先控制了西陵峡西段出口的归州,汉军失去了先机,即便兵力占优,也几乎不可能强行突破陈军的封锁。反过来亦是如此,徐达控制着夷陵与南津关,张定边也只能望江兴叹。
虽说姜珏归降后,已将归州陈军的部署大致告知徐达,但徐达素来谨慎,从不轻易轻信他人之言,更何况是刚刚归降的陈友谅旧部。
拿下夷陵的当日,他便命廖永忠与花云统率数百精锐,乘坐三十余艘轻便快船向西探索,侦查归州陈军部署情况,摸清张定边所部虚实。并在返程时重建黄牛庙站,阻止陈军向下游渗透。
张定边尚不知道徐达已经夺下夷陵,其部抵达归州后,就立即挑选精锐,继续东进。
两军前锋在黄牛庙旧址附近意外遭遇,随即展开激战。
陈军小队虽然也是精锐,但装备和训练都和汉军有较大差距,且廖永忠、花云二人身先士卒,交战不足两刻钟,陈军小队便死伤了两百余人,剩余残兵见势不妙,拼死掩护一艘快船突围。
花云审讯俘虏后,得知张定边已经率军东进,不敢托大,暂时放弃黄牛庙,迅速撤退。
结果,还是被旋即赶来的张定边亲自统率的精锐人马追上。
张定边为陈友谅麾下头号悍将,深谙水战之道,利用顺流优势,驾驶一艘轻便快船,率先突入汉军船队之中。只见他手持长枪,身手矫健,在船头上往来腾跃,枪法凌厉,接连挑翻两艘汉军快船。
船上的汉军将士来不及反应,纷纷落入湍急的江水中,伤亡惨重。
花云见状,怒火中烧,当即亲自驾船前去阻拦。
可惜,他虽勇猛过人,在陆上仿若黑面魔王降世,水战却差了一筹,难以施展全力,几个回合下来,便被张定边一枪击伤左臂,险些坠入江中。其身旁的袍泽拼死拼杀,他才逃得一条性命。
危急关头,廖永忠沉着冷静,组织数艘快船的将士,集中所有火绳枪轮番射击,陈军将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张定边也被一颗铅弹击中肩部,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他见势不妙,只能下令余部撤退。
经此一战,汉军与陈军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实力,双方各有优劣,短期内都难以突破对方的防线。无奈之下,两军只能隔着西陵峡形成对峙之势,各自加固防线,试探对方动向,等待破局之机。
在此期间,徐达也没有闲着。走访了不少常年往来两地的商旅,终于从一位常年往返于夷陵与施州的老商贩嘴中,得知了一条隐蔽小道。
这条小道,需经长阳县西进,沿清江航道逆流而上,抵达施州(今湖北省恩施市),随后转入建始县(今湖北省建始县),再依靠驮队穿越连绵的山中小道,
便可抵达巫峡东端的巴东县和西端的巫山县、奉节县,相当于绕开西陵峡,从侧翼进入川东地区。
但毕竟是绕道,这条通道比走西陵峡远了数倍不止,全程下来,至少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且很长一段距离需要在深山中穿行,沿途补给困难,还很容易在深山中走失。
更重要的是山路狭窄陡峭,大军无法通行,只能作为备选方案,用于派遣斥候侦查敌情,或是小规模精锐渗透,破坏敌方生产或军事设施。
综合周边道路情况,徐达明白短时间内确实无法夺取归州。但他并没有因此焦躁,而是迅速调整战略,做出了一系列部署:
首先,分兵多路,夺取远安、当阳、长阳三城,这三座城池环绕夷陵,是夷陵的重要屏障,夺取这些城池,既能扩大防御纵深,又能为夷陵提供粮草补给;
其次,制定夷陵城与南津关的重筑计划,加固城墙、修筑防御工事,完善西陵峡东端的防御体系,先确保汉军立于不败之地;之后才能缩减夷陵驻军规模,减轻后方钱粮供应压力。
在顺利控制长阳县后,徐达又派斥候调查施州、建始县等地情况,计划待时机成熟,再出兵夺取这两座城池,从侧翼威胁归州和夔州路,以分散张定边所部的兵力。
无论是加固防线,还是开拓新战线,都需要调用大量钱粮物资,还需要朝廷派遣大批官员,接管城池、安抚百姓、重建基层秩序。
这些事务事关重大,徐达不敢擅专,在顺利夺取长阳县后,便向汉王如实上奏了自己的计划。
奏报送抵江夏,时间已经进入六月份。
这两个月来,石山也没有闲着,亲自督导处理了一系列徐宋灭亡后的善后事务,稳固汉国在徐宋旧地的统治,为后续的扩张奠定基础。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徐宋旧官的甄别留用和十余万战俘的整编。
造反本就是一条不归路,既然踏上这条路,还愿隐居山林者,终究是少数。大部分徐宋文武放不下功业与富贵,为了能在汉国新朝取得一席之地,这些亡国之臣各显神通,使出了浑身解数。
其中,不乏实干之士,纷纷主动上书,展示自己的能力与过往业绩,提出诸多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的建议,期望能被石山重用,继续施展抱负。
与之相对的,是投机幸进之徒,要么联名劝进,吹捧石山“天命在身”,试图通过阿谀奉承引起汉王关注;要么四处拉拢人脉,依附汉国重臣,希望能借他人之力谋得一官半职。
除此之外,还有部分人抓住奏报“亡国之责”的机会,主动指证那些在徐宋时期作恶多端、欺压百姓的同僚,罗列其罪行,以此作为投名状,试图获得石山的宽恕与重用。
石山本就没有计划全盘接收徐宋旧官,这些旧官争相表现,正好给了他一个“顺应民心”的机会,借机清理一批民怨较重的官员。
消息传开,徐宋旧地百姓拍手称快,对汉王的“宽严并济”更加信服,而其余徐宋旧官则噤若寒蝉,生怕自己的过往罪行被揭发,受到牵连。
好在石山并没有将此事扩大化,秉持着“赏罚分明、量才录用”的原则,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该用的用。雷霆手段之后,再施雨露之恩,被启用的徐宋旧官,才会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