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宋朝廷以江夏为都城,是无奈又必然的选择,因为只有在此地扎稳脚跟,才能统合力量向四面扩张。而如今汉军夺下了江夏,便切断了这种联系。
这个判断很正确,石山点了点头。徐达继续道:
“其中,湖广行省地域最广,徐宋此前经营数年,也仅仅取得了中北部。臣以为,我军对湖广地区,或许也需作长远打算。”
徐达之所以这么说,并非畏难,而是清楚湖广地区的复杂。
徐宋之所以“推图”如此慢,并非宋军战力低下,而是元廷划分的各行省差异极大。
江南三行省中,湖广行省的疆域面积最为广阔,比江西、江浙两行省的总面积还要大(湖广约有九十万平方公里,江西加江浙约七十五万平方公里),属于“一个打俩”的碾压式存在。
但面积大,并不意味着实力强。
与鱼米之乡的江西、江浙两省相比,湖广行省土司林立,大部分地区都是开发程度极低的穷山恶水,交通极为不便,羁縻州县众多,难以管控。
若石山当初渡江南下,夺下的是江夏,而非江宁,在四面皆敌,疲于应付的情况下,想要快速拿下湖广行省,也是难如登天。
石山再次点头,肯定了徐达的判断:
“徐宋因灭国之战,兵力大幅收缩,部分偏远城池可能已经失守。对湖广行省,我军当下只能先控制各个节点城池,打通交通要道,其余地区暂行招抚,确定大义名分,暂时维持现状。
待稳住其他方向后,我军再逐步谋取湖广全域并实现对大部分州县的实控。”
徐达底气稍足,继续说道:
“江北与四川有通道相连,且襄阳居汉水上游,元军可能会借着徐宋灭亡、江北人心惶惶的局势,招降徐宋残部,然后顺汉水直下,夺取安陆、沔阳、汉阳三府,截断我军东西联系,威逼江夏。
以臣愚见,当下局势,我军需尽早拿下江北诸多路府,图谋襄阳,断绝元军南下的念想。待江北局势稳定、湖广根基稳固后,或可再出兵四川,清除陈友谅这一隐患?”
势力扩张就是这样,周边地区每一块土地、每一座城池,看起来都很重要,都让人不愿放弃。但兵力和钱粮却是有限的,不区分重点眉毛胡子一把抓,结果只会顾此失彼,陷入被动局面。
开战以来,汉军打的基本都是歼灭战,先后投降的宋军已有十二余万人。
尽管这些降兵可以边整编边使用,但徐宋毕竟还未彻底灭亡,残余势力散落各地,难免会有人对失去昔日权位心怀不满,暗中勾结,伺机作乱。
在徐宋残余武装被彻底剿灭之前,对这些降兵绝不能掉以轻心。
就像武昌,表面看有三万六千汉军,但刚打完仗,需要休整,能立即抽调的兵马也就两万人。想要调动更多兵力,就必须搭配部分整编后的战俘,还不能让他们执行过于考验政治立场的任务。
当下,石山必须留下足量兵力镇守江夏,处理复杂善后事宜,整编总数高达七万余人的战俘,还要防范元军和徐宋残部反扑,必须抓住重点,集中力量解决最紧迫的问题。
徐达独立统兵数年,用兵能力进步飞速,战功赫赫,但在大战略上,还是有明显的短板。
不过,人无完人,石山并不强求徐达成为无所不能的“战神”。
他拿起常遇春所部的捷报,笑道:
“这是伯仁今日刚送来的捷报,其部已经顺利攻下黄州路治所黄冈。稍作休整后,便会进军德安、安陆、荆门等地,逐步收取江北诸路。有伯仁在,江北之事勿虑。”
徐宋江北诸路地理上相对集中,中间基本没有大山阻隔,且水运较为方便,便于大军快速推进。如今其国已亡,残余势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只要汉军对其剿抚并举,不难快速收取这些地方。
待徐达消化完江北的局势,石山继续道:
“明玉珍所部已灭,如今唯一有威望、有实力号召徐宋残余势力者,便是攻入四川的陈友谅。此人素有野心,对外宣称拥兵数十万,又占据长江上游,不可不防。
不过,陈友谅入川仅数月,根基不可能很牢固。其主力眼下应该还在和元军争夺川西,纵使有心搅乱我军攻灭徐宋的计划,短时间里能抽调两三万兵马出川就顶天了。
蜀道难行,我军当前各个方向都在用兵,暂时也无精力与陈友谅争夺四川。当下的关键,是堵住陈友谅出川的通道,不给此人搅乱眼下局势的机会。”
听到这里,徐达已然明白了汉王的意图,他试探着问道:
“王上的意思,是要臣统兵西进,堵住陈友谅出川的通道?”
“嗯!”
石山颔首,没有询问徐达有没有信心——这等任务虽有点难度,但以徐达的心性,必然会全力以赴,绝不会辜负他的信任。他接着道:
“陈友谅若要图谋江北,派兵出川就只能走长江水道,巫峡和西陵峡便是其部必经之路。你的任务就是夺取这两峡控制权,将陈友谅堵在四川境内。你估算下,大概需要多少兵马?”
四川与外界虽有长江相连,但因“三峡”地段水流湍急,险滩密布,成为阻塞船只入川的咽喉要道,也是中原朝廷控制川东的关键。
其中,峡州路(大略是今宜昌地区)的西陵峡和归州(辖今秭归和巴东两县)的巫峡,都在四川行省境外,只要控制住这两处,就能堵住陈友谅所部顺江而下的通道。
徐达低头思索片刻,沉声答道:
“算上信息传递和兵马调动的时间,陈友谅派兵出川,应该就在这几日。兵贵神速,臣若是即刻出发,率军沿长江西进,当能赶在陈军出川前,夺下峡州路,控制西陵峡。
后续即便陈友谅派兵来争,最多也只是与其争夺归州的巫峡,有两万兵马,便足够了。”
江夏到峡州路这一段长江航道虽然曲折蜿蜒,沿途却无险要之处,大军可乘坐船只直接抵达,无需一路攻城略地,能够省去大量时间,正好可以赶在陈友谅所部出川前,完成部署,占据主动。
但此战相当于深入敌后打阻击,粮草补给、后路安全都需要妥善保障,容不得半点疏忽。
石山自然不会让徐达弄险,决定多给他一些兵马,道:
“我给你三万人马,长江水师同时西进,分成两部:一部夺取巴陵(今岳阳市)、武陵(今常德市),控制洞庭湖,保障你部粮草供应;另一部掩护民船,运送你部入峡州。”
说罢,石山又语重心长地道:
“纵使咱们动作慢了,没能阻止陈友谅派兵出川,也不过是给咱们制造些许麻烦,让我军多费些周折罢了。此战,稳妥为先,万不可为了赶路,中了敌军埋伏,葬送大好形势!”
徐达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抱拳表态道:
“臣谨记王上教诲,绝不敢有任何闪失!”
石山见徐达已经充分领会自己的意图,又强调道:
“此战的核心是‘堵’,只要能守住三峡,不让陈友谅所部出川即可。若此人甘愿放弃四川基业,率所有兵马出川。你只需守待援即可,孤会尽快抽调兵力亲自会会此人!”
陈友谅虽然对外号称拥兵数十万,但说到底只是占据四川一隅,还没完全站稳的军阀而已,其部无论是兵员数量,还是质量,都无法与已经夺下江南大半的汉军相提并论。
正常情况下,陈友谅孤注一掷也要争夺徐宋遗产的可能性极低。
但料敌从宽,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徐达见汉王如此严肃,不敢大意,再次躬身领命。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