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治地方的权力格局一旦形成,便会如同藤蔓般自发运行和扩张,绝不会留下长久的“真空地带”。即便天下动荡,地方也不会因为上层政治势力的坍塌或力量收缩,就陷入无序与混乱。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一旦朝廷的权威被瓦解,各地军头、豪强、士绅、宗族,乃至啸聚山林的盗匪,都会迅速挣脱束缚,如同饿狼扑食般,瓜分地方上“空出来的”权力大饼。
他们或占城据地,或收拢流民,或勾结旧部,快速完成对地方基层的“再组织”,掌控粮草、人口、城池等核心社会资源。
而一旦完成这些资源的整合,这些势力便会遵循权力膨胀的本能,不断向外扩张地盘,进而与其他权力瓜分者产生利益冲突,爆发激烈厮杀。
若是没有更加强大的政治势力站出来,统合各地散乱的力量,重建稳定的社会秩序,地方便会在无休止的军阀混战、盗匪横行中快速凋零,最终土地荒芜,生灵涂炭。
石山对此一直有清醒认识,为了避免徐宋故地陷入长期失控的局面,他在拿下江夏后就立即颁发诏令,宣告徐宋政权灭亡,徐寿辉已经受封长安公,汉、宋两国权力实现平稳交接;
命令各地立即停止勤王调动,等待汉军前来接收,拒不归顺者,以叛逆论处。
诏令虽已颁布,但石山清楚,汉军兵力虽多,却也分身乏术,任务有轻重缓急之分,绝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撒出去,逐一接收徐宋旧部的城池。
任何时间作战,都要抓住重点,集中优势兵力,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尽快掌控全局。
此次召徐达带两万兵马赶来江夏,便是石山经过深思熟虑后,定下的“集中用兵”策略。
武昌之战也刚刚结束,城中秩序尚未完全恢复,三万四千余名战俘还在接受甄别与整编,防务压力不小。
但徐达深知汉王召唤,必有紧急要务,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与部将做好交接,明确开进、防务、整编等有关事宜,便带着第一军军部人员,在直属营护卫下先行赶往江夏。
等徐达等人一路疾驰,抵达江夏东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忠武卫都指挥第一镇镇抚使耿再成负责江夏东城门防务,他早已接到汉王的指令,知道徐达近两日会赶到江夏,见到徐达一行,耿再成立即上前,躬身行礼:
“末将耿再成,参见徐总兵!”
徐达乃是汉王亲信,又是灭宋之战的副帅,地位远在耿再成之上,该有的恭敬必须有。
徐达这一路奔波,满身尘土,但眼神依旧锐利,神色沉稳,翻身下马,扶起耿再成:
“不必多礼,汉王行在在哪里?入城还有什么注意事项?”
耿再成侧身为徐达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汉王行在定在昔日蒙元威顺王王府,就在蛇山南麓,距此不远。
徐宋才灭,城中尚未完全安定,我军大部和整编战俘都驻扎在城外营地,城中仅有捧月卫、忠武卫将士维持秩序,昼夜都有巡逻队在主要街巷巡查,无关人马不得擅自入城。
总兵随行人员,可安置在城东的忠武卫大营休息。行在那边,末将也可派人带路。”
徐达微微颔首,对耿再成的安排颇为满意:
“有劳耿镇抚。你先安排人安置随行人员,待我稍作梳洗,便前往行在拜见王上。”
他深知石山繁忙,只想马上聆听汉王的用兵方略,尽快做好出兵准备。
“末将遵令!”
耿再成安排两名守卒引领徐达随行人员前往忠武卫大营,又亲自带着徐达前往一旁的临时休息处。
徐达脱下沉重的铁甲,简单洗掉脸上和手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只带两名护卫,在耿再成派出的引路将士带领下,朝着汉王行在赶去。
该地本是蒙元威顺王王府,倪文俊攻破江夏后,强逼徐宋朝廷迁都江夏,将王府改为皇宫。
但徐宋政权连年征战,财政非常拮据,徐寿辉又长期被倪文俊操控,自身待遇大打折扣,所谓的皇宫也长时间没有翻修,墙壁斑驳,庭院荒芜,部分房屋还有破损,显得有些破败萧条。
不过,此地位于蛇山南麓(今黄鹤楼公园及周边区域),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府内有胜像宝塔和南楼可俯瞰全貌(黄鹤楼毁于宋末战火),便于随时掌控城中动静。
王府旁边还有广乐园,地势开阔,可驻守捧月卫大军,既能护卫行在安全,又能快速调动兵力。
石山本就不是贪图享乐的人,看重了此地的军事功能,便将其定为行在住址。
徐达赶到行在时,石山正在批阅常遇春所部捷报,招呼内侍搬来座椅,让徐达坐下稍等。
虽说君臣有别,石山在公开场合对所有臣子也基本做到一视同仁,但毕竟还是有亲疏远近之分,如徐达能征善战、深得他信重的大将,单独接见时,便有在御前安排座椅的优待。
徐达性子谨慎,即便汉王的目光聚焦在奏报上,他也只坐了小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他知道汉王日理万机,非常繁忙,待石山批完捷报放下毛笔,便主动起身汇报道:
“王上,军情紧急,臣为尽早聆听王上用兵方略,以做好出兵准备,先带着军部人员前来复命。抽调的两万兵马由赵胜、和花云分别统领,已经开拔,预计最迟明日酉时前,便可抵达江夏。”
徐达解释完自己丢下大部队,先行赶到江夏的原因,见汉王听得很认真,并无责怪他的意思,便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交给一旁的内侍,请其转交汉王,补充道:
“若任务需要,第一军也可全员出动,但武昌的防务和战俘编组都需重新调整,响应时间会相对较长。这是臣拟定的兵马分级抽调方案,请王上御览。”
石山正是考虑到武昌之战刚刚结束,大军需要休整,且此战先后俘获敌军数万,整编压力较大,暂时还需兵马镇守。给徐达的调令,就只明确抽调两万人马。
此番灭宋之战,汉军满打满算也就出动了十五万人,但各地都要用兵,真正能够随时机动的人马,其实远少于这个数字。
大军出动,涉及粮草保障、路线规划、伤员安置等诸多方面,不同规模、不同比率的兵力调动,保障难度和响应时间差别极大,绝非一纸命令那么简单。
石山作为大军统帅,不能只看纸面数据,必须随时掌控各部的真实战力。
以往,他都是按照各部的战损情况、兵员补充进度和任务周期,预估其可出动的最大兵力,这样的预估难免会有偏差,制定作战方案时,就必须留有较大的冗余,以防出现意外。
灭宋战前的轮训中,他特意增加了兵力抽调科目培训,强调各部必须建立分级战备机制,根据任务需求,确保能够快速响应,高效部署。
徐达心思缜密,做事周全,军中各项制度都能严格执行,落实指示也又快又好,这也是他能得汉王信重的原因之一。
石山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将徐达拟定的方案放在案几上,微笑道:
“方案先放在这里,我稍后再看。你一路奔波,不必如此拘谨,坐下说话。”
徐达躬身谢恩,再次坐下,依旧保持着谨慎的姿态。
石山确实公务繁忙,直奔主题道:
“我军兵不血刃拿下江夏,徐宋朝廷已在形式上宣告灭亡,但其残部散落各地,元军虎视眈眈,眼下局势依旧复杂。对下步用兵方向,你如何看?”
徐达作为灭宋之战的副帅,早就思考过类似问题,只是此事重大,他不敢贸然开口,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开口道:
“臣以为,我军既取江夏,便已阻断了南北通道,徐宋残部被彻底分割成了江北、湖广和四川三大部分,这对我军巩固战果、清除其残部,颇为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