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日,徐寿辉再次返回江夏城中。这座宋军曾数次争夺,见证徐宋兴衰与混乱的城池,依旧是熟悉的青石板街巷,依旧是鳞次栉比的屋舍,可周遭的一切,却早已物是人非。
队伍前列锣鼓开道,甲士林立,比徐寿辉昔日出城行幸时更加庄重而威严,而细微处的差异,更像一根根细针,时时刻刻都在刺痛他的心头。
护卫甲士身上的红巾灰袍,早已换成了汉军标志性的鲜红劲装,衣料更厚实,甲胄更精良;开道骑兵胯下的杂色坐骑,也换成了统一毛色的青色战马,神骏挺拔,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的良驹。
神人山一战,宋军七万主力全军覆没,徐宋自己沦为阶下囚,皇帝的全套卤簿仪仗,早已成了汉王的战利品,以徐寿辉如今的身份,别说摆下这般排场,便是安稳活下去,都要看汉王的心情。
徐寿辉能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姿态重回江夏,不过是沾了胜利者汉王的光,是石山刻意给他的“体面”,也是给徐宋旧部和江夏百姓的一个明确的信号。
徐寿辉一身素白文士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头戴红布角巾,骑在与开道骑兵样式无二的青色战马上,身形微微佝偻,眼神复杂地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江夏。
而在他右前方半个战马身位处,那道挺拔威武的身影,才是今日这场入城仪式真正的主角,是江夏城乃至整个江南的主宰——汉王石山。
石山内着鲜红武弁服,外套一件玄色山文甲,胯下枣红龙驹无半根杂毛,肩高比徐寿辉的坐骑足足多出半尺有余,昂首嘶鸣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此刻,石山正挺直腰背,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沉稳,策马缓缓穿过长长的东城门门洞,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由于守军主动献城投降,江夏城中并没有战乱的痕迹,比起徐宋统治时期,还要更加秩序井然。
这当然不是江夏官员勤勉任事、喜迎新主,而是汉军将士精心布置的结果。
昨日上午,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就已率部入城,迅速控制城墙、府库等重要部位,解除守军武装。
随后,捧月卫将士又奉命开进城中,接管了徐宋“皇宫”、各部官衙,清理街巷,颁发安民告示,巡逻净街,提前准备受降仪式。
这一切,当然都是汉王的授意。
举办受降仪式,并不是为了彰显石山功绩、满足他某些不良癖好而故意羞辱徐宋君臣,而是因为此举是“灭宋”必不可少的程序。
徐宋并非仓促崛起的小势力,它有白莲教的深厚根基,有多年抗元积累的巨大声望,抵抗意志极强,即便主力覆灭、国都被破,残余势力依旧散落各地,稍有不慎,就会留下无穷无尽的治理隐患。
灭掉一个这样的国家,攻破其国都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剥夺其统治的“合法性”,彻底瓦解其国家意志,要让天下人都明白徐宋已亡,天命已移。
而这场受降仪式,就是当下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这一步必须走好,走到位,仪式就不能不隆重。
不过,江夏这些年历经战乱,元军与徐宋大军曾在此反复拉锯,无数百姓惨遭战火蹂躏,家园被毁,亲人离散,早已厌倦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此番汉军“和平解放”江夏,没有刀兵相加,没有烧杀抢掠,百姓们终于看到了“天下太平”的曙光,心中并不全是徐宋灭亡的恐慌和茫然,还多了些许期待。
在城中耆老、士绅的组织下,不少百姓自发走出家门,手持香烛,跪迎王师入城。
随着汉王卤簿缓缓入城,原本有些嘈杂的街巷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笃—笃—”的马蹄声,清晰地叩击在青石板上,沉稳而有力,像是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捧月卫将士手持长枪,整齐排列在街巷两侧,隔开一条宽阔的通道,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威慑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众百姓匍匐在地,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直视汉王尊容。
徐寿辉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百姓,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三年前,倪文俊打下江夏,为了夸耀武功,加强对朝廷的控制,他以蕲水残破且临近汉军控制区为由,强逼迁都。
彼时,倪文俊也组织了百姓“喜迎大宋迁都”的仪式,但整个仪式嘈杂而混乱,参与百姓的脸上也满是麻木和顺从。与今日这般从容有序、万民恭敬跪迎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聿!”
徐寿辉百感交集之下,汉王卤簿已经缓缓来到城中心,在一处宽阔的十字街道前停下。
前方,徐宋枢密使徐明达正率领着徐宋的文武百官,整齐地跪伏在街道中央,身前摆放着徐宋的舆图、户籍簿、赋税簿等一应物品,恭恭敬敬地等候着汉王大驾,提前准备好了受降仪式。
徐寿辉心中清楚石山让自己“并驾入城”,给足了他这个失败者面子,但受降仪式,终究需要“君臣齐聚”,需要他这个亡国之君亲自主持,需要他亲手交出徐宋的一切。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身微微前倾,稍稍凑近石山,声音压得极低,道:
“王上,吉时已到,仪式是否开始。”
“好。”
石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示意徐寿辉自便。
左侧的几名护卫收到信号,立刻策马自动让开身位,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沓。徐寿辉翻身下马,双脚落地的瞬间,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缓缓走向自己昔日的臣子,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他一手提拔的亲信,有趋炎附势的官员,也有他早欲清算却没来得及下手的倪文俊党徒。
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徐寿辉走到徐明达身前,停下脚步,缓缓解下腰间的玉玺。两手捧着玉玺,双膝跪地,额头微微低下,用尽全力,高声道:
“败军之主徐寿辉,无德失御,致烽烟遍地,内乱不休,生灵涂炭,致烦天兵定乱。汉王神武仁德,解民倒悬,实乃天命所归。今谨去伪号,奉图籍以降,恳请殿下垂怜百姓无辜,赦臣蝼蚁之命!”
这番话字字铿锵,传遍了整个十字街道,传入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将士、每一个徐宋官员的耳中。
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徐寿辉公开承认自己的“伪号”,主动将亡国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证明汉王灭宋是为了以战止戈,拯救万民于水火,并亲口奉石山为“天命所归”,定下了君臣名分。
他这一番说辞,不仅是为了自保的漂亮话,更是为了彻底断绝徐宋残余势力和野心家的念想。
从此以后,无论谁再想借徐宋和他徐寿辉的名义生事,都不会再有号召力,不会再有人响应——连皇帝自己都承认是“伪”,承认汉王是天命所归,那些残余势力,又有什么资格再反抗?
石山端坐于枣红龙驹之上,缓缓抬手,命左右上前,收下玉玺、舆图和籍簿等物,随后朗声道:
“徐公知天命,顾苍生,息兵戈,善莫大焉。孤特封你为长安公,赐丹书铁券,以报今日之功。”
石山尚未称帝,依旧是“汉王”,封徐寿辉为“长安公”,虽是“降级”处理,但在汉国当前的权力格局之下,已是相当高规格的恩荣了。
而“丹书铁券”的赏赐和封号“长安”,更是明确的承诺——徐寿辉家族可凭借此券“长安”,与汉国同休共戚,并非临时的封赏,足以彰显汉王宽仁,安抚徐宋旧部人心。
当然,前提是徐寿辉及其家族都安分守己,不要妄图复辟。
徐寿辉这一路上,早已把利弊得失想得清清楚楚。汉王的封赏既是无上恩典,也是困死家族的枷锁。但换个人灭掉徐宋,自己都未必能够活命,更别奢望家族“长安”。
汉王宽仁,绝对是实打实的。
他当即五拜三叩,行最隆重的臣子大礼,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臣德薄才鲜,不堪大任,致有今日之祸,累及万民。殿下能容臣这般待罪之身,全臣骸骨,恩同再造。自此以后,臣身家性命、宗族子弟,皆悬于殿下之手。若有二心,天地不容,死无全尸!”
尽管汉、宋两军战力差距很大,汉国又在石山的精心布局下占尽战略主动,灭宋是早晚的事。但徐寿辉如此识时务,还是能减少很多周折,让扫元大业能够更加顺利。
石山微微颔首,赞扬道:
“当年,长安公在蕲州揭竿而起,高举抗元大旗,本为推翻暴元,拯救万民于水火,这份抗元之功,天地可鉴,孤亦铭记于心。”
闻听此言,徐寿辉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抬起头,看向石山的眼神中有惊讶,也有一丝感激——他没想到,石山竟然还会公开场合认可他的抗元之功,并没有将他彻底否定。
正高兴间,忽听石山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可惜,长安公虽有抗元之心,却无治国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