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乱世之中，该团结谁、打击谁，纲领有误，渐失万民拥护；盲目扩张，不重生产，致使根基虚浮，百姓流离失所；御下不严，纵容臣僚骄纵跋扈，权臣专权，埋下内乱祸根。
起兵数年，非但没能扫灭暴元，反使生民锐减，天命遂移。”
他这番对徐宋失败原因的总结，虽然简单，却字字切中要害，远比虚无缥缈的“天命”“无德”，指向性更具体，是对徐宋灭国原因的盖棺定论。
徐寿辉跪在地上，听得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因为石山说的都是事实，坐上皇帝位好几年，他早不是当初的蕲州布贩，已然能够触碰治国的门槛，隐隐知道问题根源。
好在，石山并没有抓住这些问题不放，也没有趁机羞辱他，继续道：
“但孤今日入城，不为追究长安公失国之责，实为统并扫灭暴元、拯救万民的重任。长安公功大于过，今既已顺命去号，诚心归降，便安心享受富贵，不必再为过往之事自责。”
徐寿辉听懂了汉王这番话的潜台词：徐宋的历史使命已经终结，自己的功过已经定论，以后不要再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老实做个富家翁即可。
而汉王则将徐宋未竟的事业，“统并”到汉国大局中，继续扛起“扫元”大旗，统合江南，平定天下。其他人，要么归顺，要么被清除，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徐寿辉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再次磕头谢恩，道：
“殿下宽仁无双，臣唯有谨守臣子本分，绝不敢有丝毫逾制之举，绝不给殿下添麻烦。”
今日最重要的仪式走完，石山双手做虚扶之势，朗声道：
“长安公平身。”
汉王只让徐寿辉一个人平身，而对身后跪伏的徐宋众臣却不置可否，其意不言而喻——接下来，石山要教训这些徐宋百官了。
徐寿辉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识趣地退到一旁，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石山的目光落在徐宋文武身上，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审视着他们。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些自身不干净，或是曾经依附倪文俊的徐宋官员，此刻更是紧张不已，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微微颤抖。
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臣，不可言智。
这句话的意思，并非败军之将、亡国之臣的勇、智不如人，而是一旦打上了失败者的标签，便容易被人另眼相看，昔日的权位和荣耀，都会烟消云散，很多机会也会向他们关上大门。
更何况，石山刚才总结徐宋失败的原因时，特意提到了“臣僚骄纵”。这句话，像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他们胆颤心惊，生怕汉王借题发挥，杀几个徐宋官员为今日的灭国仪式献祭。
又过了好一会，眼见群臣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石山才终于开口：
“长安公识大体，举国以降，保全尔等的性命和家眷。孤不忍拂其美意，兼我朝用人唯贤，尔等只要有为民之心，有治国之才，皆可量才为用，继续为扫灭暴元、拯救万民尽一份力！”
众人虚惊一场，顿时松了一口气，正想磕头谢恩。
石山的话锋却再次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然，《论语》有言‘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不可怕，可怕的是过而不知，知而不改，是为真过。”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臣，继续道：
“长安公立国仅六年，却遭遇两次覆亡、一次内乱的大危机，如此混乱的局面，岂能无因？孤大业尚未成功，天下仍未平定，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欲步长安公后尘。
尔等既为亡国之臣，今日便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好好想一想，宋国覆灭，尔等该承担什么责任？又该如何改正？”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臣心中的侥幸。
他们终于明白，石山刚才的“宽仁”，并非无条件的赦免，而是有条件的——想要得到汉王的任用，就必须先认清自己的过错，主动承担责任，并拿出改过的决心和行动。
徐宋虽有白莲教的深厚积累，振臂一呼，便能群起响应。
但起事之初，徐寿辉仅据数城，便仓促建国称帝，所谓“文武百官”，其实架构并不健全，能力也很有限，难以承担争霸天下、治理国家的重任，本质上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即便这样的草台班子，也因至正十三年徐宋旧都蕲水被破、大量官员被元军所杀而元气大伤。
随后，又遭遇倪文俊专权，大肆清洗异己，提拔亲信，导致朝政更加混乱。
让这样一群官员，仓促之间回答“自己该承担什么亡国之责”，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他们要么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要么知道，却因做得实在太差劲，不敢当众如实说出来。
众人因匍匐在地，不便相互交换眼神，更不敢做出头鸟，生怕自己的回答不合石山的心意，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现场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好一会，跪在最前面的徐明达才打破冷场，咬了咬牙，吞吞吐吐地道：
“罪，罪臣统兵时贪功冒进，白白损失大批精锐将士；入朝为官，又目光短浅，不能协助长安公整顿朝纲，致使大权旁落，倪逆趁机做大，最终引发内乱……”
徐明达这番话，看似是主动揽责，实则是避重就轻，只揽下了部分责任，还悄悄将另一部分责任推到了已经死去的倪文俊身上，认识并不深刻，试图蒙混过关。
石山其实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没指望今日能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等徐明达说完，他便轻轻摆了摆手，道：
“亡国之失，非三言两语可以尽言，尔等也跪得累了，都起来吧。下去之后，继续深思此问题，三日内，每人都要提交一份奏折，详细说明自己在宋国覆灭中所犯的过错，以及今后的改正之法。
只要言之有物，态度端正，孤必不吝封赏，量才任用！”
“谢殿下隆恩！”
众臣连忙磕头谢恩，起身时，双腿都已经跪得麻木，脸上却满是庆幸。
汉王没说“言之无物”者该如何处置，但刚才既已点明“过而不知，知而不改，是为真过”，意思便很明确——谁愿意任用“真过”？
不管这些人是否眷念昔日的权位，是否真心想为汉王效力，只要不想被认定为“真过”，不想被清算，就必须绞尽脑汁，写出一份态度端正的“认过书”。
其实，徐宋因路线比较极端，因白莲教而兴，也因白莲教而亡，自始至终没有得到各地士绅的真心拥护，朝中官员的数量并不多，以汉国当前的体量和官员缺额，完全可以将之全部消化。
但任何可以轻易得到的东西，一般人都不会太珍惜；而亡国之臣通常只能降级使用，更不可能指望他们会对新主心怀感激，真心效力。
所以，石山才要彻底剥夺这些人挑挑拣拣的权利，将他们打落尘埃，再赐予他们一定的政治待遇，他们才会切身感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才会真心敬畏汉王，为汉国效力。
而他们绞尽脑汁写出的“认过书”，也将成为石山分化瓦解徐宋官员的重要手段。
石山亲征灭宋，可不是来给这些徐宋官员送福利的，此前得知神人山战况不利，仓促潜逃的徐宋权贵就不说了，留在江夏的徐宋官员中，仍有部分不干人事的毒瘤，也必须借此机会清算。
清算这些人的证据，也不用石山费尽心机去收集。
眼前这些人不管是为了谋取权位，还是为了发泄往日的私愤，难免会有人如徐明达这般，在“认过书”中主动攀咬他人，主动向汉王提交“投名状”。
石山只需根据他们的攀咬和揭发，查实后就能逐一清算，还不会落下“滥杀”的骂名。
不过，石山的主要精力，并没有放在这些徐宋官员身上。
打发了徐宋君臣，他便亲自接见了部分耆老和士绅，询问民生疾苦，宣讲汉国与民休息、鼓励生产的善政，承诺尽革蒙元、徐宋积弊，尽快还湖广百姓以太平。
石山收取江浙、江西时，还有部分士绅“端着”架子，试图讨价还价。
江夏却由于连年战乱和徐宋残酷镇压，士绅的处境非常艰难，如今被汉军“解放”，眼见汉王又有平定天下之势，投效的意愿反而更加诚恳和坚定。
如此，短短数日，江夏便初步稳定。在此期间，石山命王弼率部夺取汉阳府，徐达也在基本稳住武昌后，受召进入江夏，准备统兵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