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友仁是黄州路黄陂县人,投奔徐寿辉后多次陷阵夺旗,勇悍异常,就算整个徐宋,也少有人能与其比肩。其麾下士兵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最擅长冲锋陷阵,是徐宋为数不多的能打硬仗的部队。
但勇悍不代表无脑,他看着岭上还在不断涌出的汉军军阵,犹豫了片刻,才道:
“陛下,现在恐怕不行。汉军阵型稳固,汉王身边护卫严密,而且占据地利,臣麾下的骑兵数量有限,贸然冲锋,只会白白折损兵力。
臣须得再等一等,至少要到汉军阵脚松动,或是我军能撕开缺口,才有把握砍倒大纛,生擒汉王。”
徐宋政权这些年虽然通过各种手段搜刮马匹,但真正算得上战马的还不到一千六百匹。以这点骑兵去强攻岭上严阵以待的汉军,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徐寿辉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没有逼迫吴友仁,语气缓和了几分,道:
“若汉王护卫太过严密,实在没有机会靠近,你便率军扰乱汉军的军阵,破坏他们的炮台,只要能打乱汉军的节奏,为步营正面突破创造机会,也算你立了大功!”
吴友仁乃百战骁将,自然清楚这一战的凶险,也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知道任务再凶险也必须打。他重重地点头,沉声道:
“臣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为我军杀出一条生路!”
岭上,石山仍在密切关注着宋军的动向,知道宋军已显出疲态,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招手唤来骁骑卫副都指挥使冯国胜,指着远处徐寿辉的大纛,道:
“待会反击发起时,你不要做其他事,只盯紧了徐寿辉。若是让他跑了,你也别回来了!”
冯国胜早就憋着一股劲,想要在这场决战中立下大功,而生擒或斩杀徐寿辉,无疑是这场决战中最大的功劳。他当即单膝跪地,语气坚定而兴奋:
“若是让徐寿辉逃了,臣就自己砍了脑袋谢罪,绝不苟活!”
汉军的军阵轮替战术适用于高强度的消耗战,通过不断换下“受皮外伤”的方阵,使接战线上始终保持生力军,可以大幅减少因阵型被破、体力消耗、兵甲损坏等原因,而急剧增加的伤亡。
而站在宋军后方军阵中的将士视角,则很容易产生“阵线很稳”,乃至“我军能压着汉军打”的错觉,吸引他们如飞蛾扑火般,不断投入到这片血肉磨盘中。
如此,虽然汉军的阵线被宋军从坡下挤到了坡上,整体伤亡却很小,士气还越打越旺。而表面上更主动的宋军阵列却在缓慢推进中,被快速消耗。
其实宋军也有“轮替”,毕竟都是人,当身边的袍泽不断倒下,总会怯懦、油滑着熬不住,闪到军阵间的隙地来回奔跑,做出寻隙发动攻击汉军侧翼之势,实际是让出攻击位,让后面军阵中的袍泽顶上来。
但这些隙地也是汉军军阵调动的通道,并不安全,随时都会被赶来的军阵驱逐和屠杀。
汉军也有伤亡,但凭借着有序轮换和源源不断的生力军,依旧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阵脚稳固,并开始缓缓向前推进,不断压缩宋军的生存空间。
如此,双方血腥的搏杀又持续了近三刻钟,两军的前几列军阵已经彻底缠斗在一起,难以分开。
山坡上,到处都是倒地的尸体,鲜血汇成了小溪,顺着山坡流淌,整个神人山铺都被染成了一片赤色,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窒息。
宋军阵后,吴友仁等到此时,也没有发现合适的出战时机。他知道再等下去,大军士气随时都会崩溃。届时,这点骑兵丢到全面反击的汉军阵前,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无论如何,都必须搏一搏。或许,骑兵出现在战场上,能够促使某个方阵撕开汉军的缺口呢?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高举长枪,大喊道:
“胜败在此一举,为了大宋,随某杀啊!”
“杀啊!”
一千六百余名宋军骑兵齐声呐喊,带着向死而生的决绝,向着岭上的汉军奋勇冲去。
由于战场正面较为狭窄,仗打到此刻,宋军仍有近半军阵没能与汉军接阵。
这些人虽然没有参与搏杀,却不是毫无用处的“背景板”,正是他们在后面分担汉军的炮火,才让前列将士能够奋勇向前——留在后方也是挨炸,还不如冲上前搏一把。
徐寿辉也是因为有这些生力军在手,才敢于孤注一掷,将宝贵的骑兵全部交给吴友仁。
但也正是吴友仁明知没有战机,也要强行率骑兵出阵的举动,让石山意识到宋军快要撑不住了。
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起大手,厉声喝道:
“擂催战鼓!全军反击!”
“咚咚咚——!”
“杀啊!!!”
当神人山岭上急促的催战鼓擂响,坡前坡后数万汉军齐声呐喊,赤色阵列如猛虎下山般发起全面反击时,早已在血肉搏杀中摇摇欲坠的宋军士气,终于彻底崩碎。
有人扔掉手中的兵器,转身就逃,慌乱的身影如同潮水般退去,一发不可收拾。
很多没亲历过战场的人,总以为战阵上杀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需挥刀乱砍,或举枪乱刺,便能取人性命。可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拼杀过的老兵才知道,杀人其实是件颇为费力的事。
被远程武器命中要害、当场毙命者,终究只是少数。
绝大部分士兵受伤后,暂时仍有活动能力;而近身搏杀时,双方士兵都会本能地护着要害,相互周旋,导致战斗时间被拉长;双方军阵长枪互刺时,还会出现枪阵绞杀、枪杆互锁的僵持状态。
因而,尽管宋军的多列军阵被汉军打崩,但真正战死和重伤无法行动者,加起来还不到万人。
很多士兵要么只是受了轻伤,就被同袍拖到阵后;要么趁着混乱,躲到了阵列之间的空隙地带,暂时避开了正面厮杀。
直到汉军发起全面反击之前,宋军虽然被动,却依旧有一搏之力,只要能稳住阵脚,收拢溃兵,未必不能再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哪怕是突围撤离,也有更大的希望。
可一旦转身逃跑,将脆弱的后背丢给汉军,随便什么武器招呼到身上,都能轻易收割其生命。这场原本势均力敌的决战,就会变成“杀人比杀猪更容易”的单方面屠杀。
战场上,仍有部分宋军将领头脑清醒,知道稳住阵型才有一线生机。
他们扯着嗓子,大声呼喝着身边的袍泽,试图挽回颓势:
“蠢货!都给老子站住!咱们还没有输,逃跑只有死路一条,稳住!快稳住!”
可惜,到了这一刻,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冷静下来听从命令了。
将后背交给敌人固然危险,可只要自己能跑得比袍泽更快,汉军的刀枪就不会砍刺在自己身上。有人甚至为了跑得更快,故意推倒挡路的袍泽,让其阻挡追杀的汉军。
兵败如山倒,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当大部分士兵都抱着“跑得比别人快就能活命”的想法,溃败便再难遏制。
就算有个别小方阵能够勉强稳住,面对汹涌而来的溃兵,也只能被裹挟着不断后退,最终也被卷入溃散的洪流之中,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而当冯国胜统率着骁骑卫将士踏着滚滚烟尘,越过神人山岭,出现在宋军视野中的那一刻,就连最坚定的宋军将领,也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颓然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不同于宋军骑兵需要靠齐声呐喊才能鼓舞士气,骁骑卫将士们行进中皆沉默不语,只有战马奔腾的沉闷蹄声,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一名宋军士兵的心上,这种肃杀与威慑,反而更令人胆寒。
此时,宋军骑兵刚刚冲到山坡前,便因己方大军突然溃散,丧失了继续冲杀汉王大纛的勇气,纷纷自发放缓了冲锋速度,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骑兵们脸上满是慌乱与茫然,不知该进该退。
而看到骁骑卫带着山崩海啸般的威慑力冲下山坡时,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个个慌了神,手中的武器都开始微微颤抖。
一名宋军骑兵凑到吴友仁身边,声音颤抖地问道:
“吴将军,咱们怎么办?汉军骑兵冲下来了,咱们根本不是对手啊!”
吴友仁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骁骑卫无论是兵力、装备,还是技战术水平,都远胜于自己麾下的宋军骑兵,再加上从山坡冲下的威势,绝非人力可以阻挡。
他本就是临时接管骑兵,如今主力溃散,士气大跌,根本无法驱使他们强行冲锋。
吴友仁当即勒住战马,厉声大喝道:
“走!咱们掩护陛下撤退!”
话音未落,他便立即打马转向,朝着徐寿辉所在的方向奔去。宋军骑兵也纷纷调转马头,紧随其后,狼狈地逃离了这片战场。
此时,战场上到处都是倒卷而逃的宋军士兵。
为了跑得更快,很多人边跑边抛弃手中沉重的兵器和装备,原本整齐的战场,此刻变得狼藉不堪。这些人以为抛弃装备就能跑得更快,却不知跑得再快,也未必能活命。
汉军炮火再度向前延伸,一颗颗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溃散的宋军,掀起一片片血雾。
宋军士卒要么被炮弹直接击中,当场毙命;要么被汹涌的溃兵挤倒在地,来不及挣扎,便被后面狂奔的袍泽无情践踏,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战场。
更多的伤亡,还是来自被汉军追上的宋军士兵。
汉军将士本就在不断轮替中,体力保存完好,此刻如同猛虎下山,如同砍瓜切菜般,将没有阵型和战甲防护的宋军一个个放倒。
有人眼见逃不脱了,连忙丢掉武器,跪地投降,嘴里不停哭喊着“饶命”。
可他们慌乱中,挡住了汉军追杀的通道,不耐烦的汉军士兵将其一枪刺倒,继续追杀前方的溃兵。
战场上投降,同样是个技术活!
溃散的势头,如同瘟疫一般,从与汉军直接接阵的宋军前列,急速向后蔓延,就算皇帝亲自压阵,也无法阻挡这一趋势。
实际上,徐寿辉身边的亲卫方阵,此时也开始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