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看着前方溃散的大军,听着惨叫声和追杀声,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有人悄悄挪动脚步,眼神游离,显然也有了逃跑的念头。
殿前司都指挥使徐祖义见势不妙,再也顾不上君臣礼节,一把扯住徐寿辉的马缰绳,急切地喊道:
“陛下,不能再等了!这仗没法打了,咱们快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逃?”
徐寿辉缓缓转过身,面色灰败,语气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
“咱们能逃到哪儿去?这一仗,朕搭上了所有的本钱,却还是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如今,身边就剩这点人,就算逃出去,又能有什么作为?”
徐祖义被徐寿辉问得一怔,随即连忙说道:
“武昌!陛下,咱们去武昌!武昌还有四万兵马,镇国将军——!”
徐祖义也是徐寿辉的族人,但能力有限,他此刻能想到的后路便只有武昌,解释道:
“啪!”
徐祖义的话音未落,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鞭梢抽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他捂着脸,一脸委屈地看着突然发怒的徐寿辉,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徐寿辉缓缓抬起手,指向正直奔自己这边而来的骁骑卫。又看了一眼徐祖义这个忠诚有余,政治悟性却不足的族侄,长叹了一口气,道:
“汉王既已亲至,此战败了,便是真的败了。明玉珍被徐达拖着,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来接应咱们。朕就算成功逃到武昌,也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破城而已。
既然打不过,早晚都要投降,咱们又何必再寄人篱下,白白受这番罪?”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龙袍,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惶恐不安的亲卫将士,平静地喊道:
“将士们,听我一言!此战,是真龙之争,徐某败了,真龙便是汉王。想活命的就留下来,万般罪责,皆在徐某一人。汉王素来仁义无双,只要我肯投降,他必不会为难你们。”
宋军将士们之所以仓皇逃命,是因为战斗还未真正结束,担心汉军将士会砍了他们的首级换战功。徐寿辉亲口宣布投降,也就意味着,这场仗马上就要结束了。
——皇帝就是此战最大的战功,皇帝都投降了,他们再跟着投降,风险就小了很多,也不会再被当作“顽抗之敌”杀掉。
周边的宋军士卒纷纷向徐寿辉所在的位置靠拢,重新组成了一个简陋的方阵,只是将士们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情绪。
“聿!”
一声清脆的马嘶声响起,吴友仁老远就看到了徐寿辉这边的异象,顿时意识到不妙,连忙催马狂奔而来,隔着禁卫方阵,高声喊道:
“陛下!追兵快杀过来了,臣掩护陛下撤退,咱们只要能冲出重围,就还有希望!”
吴友仁不明白皇帝为何要放弃逃跑,就算败了,只要皇帝不放弃,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眼下还有这么多兵马和城池,何必如此轻易地认输?
乱世之中的忠义非常廉价,经历了倪文俊之乱,徐寿辉早就不相信这东西了。他知道很多人并非真心希望他能撤离,而是放不下已经到手的富贵,还需要他这面旗帜坚持抗汉而已。
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等待他的依旧是背叛与死亡。
徐寿辉朝吴友仁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道:
“富贵自有天定,徐某搏过,也败了,便要认命。感谢吴将军这些年一路追随。将军若愿留下,徐某必向汉王举荐,保你一世富贵;你若要离开,徐某也祝你一路顺风,找个安稳之地安度余生。”
此时,骁骑卫已经快速靠近,马蹄隆隆,如同催命鼓一般响起。
吴友仁麾下的宋军骑兵已全无战心,个个面色苍白,听了徐寿辉这番话,最后一丝斗志也彻底丧失,有人甚至悄悄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他们知道,就算跟着吴友仁逃跑,也逃不过骁骑卫的追杀,只会白白送命。
吴友仁清楚自己拉不走徐寿辉,也拉不走这些人,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对着徐寿辉的方向,单膝跪地,语气坚定地道:
“陛下都已顺应天命,臣又岂敢不自量力,强行突围,白白折损麾下将士的性命?”
没过多久,冯国胜率着骁骑卫便奔至徐寿辉阵前。
此时,所有的宋军骑兵都已下马,聚拢在一起。徐寿辉身边的禁卫也放下了弓弩,却依旧握着长枪和刀盾,身体紧绷,眼神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骁骑卫,害怕汉军会杀降冒功。
不过,这些宋军将士都挤在一起,腾挪空间极小,已经无法对骁骑卫构成实质威胁。
冯国胜的目光扫过眼前的降兵,脸上露出了一丝烦躁之色。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亲手生擒徐寿辉,立下不世之功。可没想到徐寿辉竟然主动投降了,眼看到手的“头功”大打折扣,心中难免有些不悦。
冯国胜催马向前,手中的长枪直指宋军中央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徐寿辉,语气傲慢地道:
“你就是徐寿辉?既已投降,便是败军之将,为何不跪迎王师?”
此话一出,在场的宋军降兵顿时慌了神,个个面色苍白,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生怕冯国胜借机发难,以“不跪迎王师”为由,大肆屠杀降兵,不少人下意识地丢掉手中的武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不停哭喊着“饶命”,场面一片混乱。
徐寿辉此刻也有些尴尬,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之色。
他刚才急于稳住人心,竟忘了这茬,此刻被冯国胜当众点破,便陷入两难之地,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僵持之际,吴友仁站了出来,他向前一步,直视着冯国胜,昂声道:
“我主已命麾下将士下马弃弓,放弃一切抵抗,便是真心投降汉王。但尊卑有别,王者只跪王者,今日若是跪了,将军可敢受这一拜?”
“嗯?”
冯国胜被吴友仁这番话所惊,脸上的傲慢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玩味。他上下打量着吴友仁,见其身材魁梧,眼神坚定,气度不凡,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赏识之意。
他收起手中的长枪,不再为难徐寿辉,饶有兴趣地问道:
“有胆气!你叫什么名字?”
吴友仁知道自己躲过了这一劫,微微拱手,道:
“黄陂吴友仁!”
石山此时正在捧月卫将士护卫下下山,见冯国胜已经控制住了徐寿辉,便及时下达了受降的命令。
“缴械不杀”的喊声传遍战场,狂奔中的宋军士卒如听天音,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原地坐下,等待着汉军的处置。
战场上,到处都是倒地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鲜血顺着山坡缓缓流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汉军将士开始清理战场,收缴着宋军的武器装备,清点着降兵的人数。
石山策马越过战场,来到了徐寿辉所在的位置。
此时,徐寿辉已经被骁骑卫将士隔开,他取下了头上的乌纱翼善展角冠,双膝跪地,对着石山的方向,恭敬地叩拜道:
“败军之主徐寿辉,叩见汉王!久闻汉王神文圣武,今日兵败身降,方知天命所归,非人力可违。臣愿劝旧部全部归顺王上麾下,效犬马之劳。只求王上宽仁,保全臣这残躯,感念殿下大恩大德!”
说罢,徐寿辉再次五体投地,重重地叩拜了三下,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脸上满是恭敬与谦卑。
石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徐寿辉面前,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地道:
“徐公请起。”
石山比徐寿辉小十二岁,他这一声“徐公”,既是给予年长者的基本尊重,也是对后者“抗元先驱”身份的认可。徐寿辉起兵多年,始终坚持抗元,虽然最终败于自己之手,其抗元之功却不可没。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稳定眼前数万降兵和宋地军民之心。
——徐寿辉虽然兵败投降,但宋地广阔,汉军想要收复整个宋地,却非一日之功。对其给予惠而不费的尊重,就能减少后续收复宋地的阻力,何乐而不为?
石山需要徐寿辉的全力配合,当即拉着后者的手,道:
“徐公顺应天命,使无数军民免遭兵戈,善莫大焉!今日,孤正要请教徐公:我军想要尽快收取宋地,使百姓少受兵灾,当以何策?”
徐寿辉知道自己的性命和富贵,全系石山一念之间。既已投降,便再也没有了退路,唯有全力配合石山,才能换来一世安稳。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答道:
“王上客气了,臣能得王上不弃,已是万幸,岂敢当‘请教’二字?罪臣虽起兵多年,却因统御无方,致治下百姓越发困苦,名义上统辖城池百余座,实则根基虚浮,难以顽抗天兵。
唯武昌有残军四万,江夏城中另留守万余,但臣亲往劝降,当能兵不血刃拿下。”
说话间,徐寿辉紧张注视着石山,生怕言语有失,为自己招来灾祸,见后者听得认真,他才稍稍安心,继续道:
“当前,所虑者,其实只有一处——四川陈友谅。此人素有野心,又居长江上游,若不能及时遏制,恐扰乱王上收取荆襄、湖广的计划。”
陈友谅攻入四川后就已自立,对外宣称拥兵数十万。徐寿辉既降,陈友谅便是最有可能继承徐宋政治遗产的军头,他有此顾虑,也很正常。
而明玉珍据守武昌,能兵不血刃拿下此地,自然更好。
徐寿辉这一战略判断基本正确,态度也很不错。
石山非常满意,颔首道:
“如此,就有劳徐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