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山铺其实是一片低缓起伏的小丘陵,算不上什么险要。
只因此地是连接江夏和武昌两地的陆路咽喉,元廷便在此设立急递铺,官道两旁,还散落着几户人家,搭起茅草棚,作为简陋的茶肆和马店,专供往来行旅歇脚、补给,透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今日,这份烟火气却被肃杀的战场氛围吞噬。岭上的人家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汉军将士把道旁的茅草棚也一一推倒,以腾出足够的平地部署军阵。
若是能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到这片连绵的小丘陵上,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红色方阵错落排布。
每个方阵刀盾手身披铁甲,踞于前沿,盾墙如城。其后长枪斜指天际,枪尖寒光闪烁,形成一片锋利的枪林;阵型内侧,还有大批火绳枪兵和阔背长臂的弓弩手。
在各方阵的间隙,少量轻型火炮稳稳架设,黑洞洞的炮口微微抬起。
而岭上靠东面的三个制高点,也早已被汉军将士改造为多层炮台,二十四门重型野战炮错落布置这种火炮炮管长五尺,炮身重愈两千斤,透着慑人的威势。
数万人的阵列随神人山铺起伏的地形展开,将整座山岭染成了一片赤色。如同一头伏卧的赤色巨兽,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越过山岭西北方的一片浅谷,江岸处建起了一座简陋的临时码头,木板铺就的跳板延伸至江面。此刻正有人在下船、卸货。
汉军已经掌握了制江权,可以利用长江航道从容调度人员物资。江面上不仅有大批战舰护卫,还有无数民船穿梭其间,满载着粮草、药品等物资,源源不断地运抵码头。
视线所及,江面上桅帆密布,船桨划水的声音、水手们的呼喝声、物资搬运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依旧秩序井然,彰显着汉军强大的组织能力。
一队队身着鲜红战袍的汉军将士踏过跳板,在滩头快速整队,随后以营为单位,如同一条条赤色的溪流,不断注入岭上的阵列之中,原本就庞大的军阵,变得愈发壮观。
整齐的脚步声,清脆的甲叶碰撞声,在空旷的丘陵间回荡,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预示着一场惨烈决战的即将降临。
岭上最高的一处炮台上,汉王石山正手持青铜望远镜,观察东面葛店方向的敌军动向。
由于距离太远,很难看清宋军的具体动作,仅能看到宋军已经停止行军,根据其传令骑兵来回狂奔扬起的烟尘,还能看出宋军原本松散的行军队列,正在快速调整为作战阵型。
石山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徐寿辉在这么远的距离,就命大军提前列阵,看似稳妥,实则暴露了其内心的胆怯。
汉军连战连捷,给宋军将士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今日,汉军突然出现在神人山铺,挡住了他们返回江夏的退路,徐寿辉必然是慌了,生怕自己已经落入汉军的包围圈,试图通过密集的阵型,给麾下将士增加些许安全感。
不过,宋军并不一定需要主动迎战汉军,先列阵就地转入防御,防备汉军突袭即可。完全可以跟汉军比耐心,看谁先忍不住,迈过这十里距离也行。
——前提是,徐寿辉有守下去的本钱。
石山身后,一众汉军将领早已摩拳擦掌,眼神中满是战意,此刻见宋军列好阵后便停了下来,没有丝毫前进的意思,顿时有些不耐烦了。
骁骑卫副都指挥使冯国胜率先出列,主动请战道:
“王上,宋军这几日来回奔波,体力和士气都消耗得差不多,得知咱们挡住了他们的退路,定然慌乱。等他们休整好,咱们就不好打了。要不要臣率骁骑卫过去,‘催’他们一下?”
冯国胜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身红袍铁甲,也让他穿出了悍勇之气。因其每战必争先,悍不畏死,越杀越兴奋,还得了一个外号“疯狗胜”。
石山扭过头,看了一眼冯国胜,又扫视身旁同样面露急切的诸将,笑道:
“近十里地,骁骑卫能瞬间飞过去?”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丝毫责备之意——汉军连战连捷,士气正盛,将领奋勇争先,求战心切,是好事,可适当引导,不应盲目打压。
这么远的距离,自然也不可能瞬息即至。但冯国胜本就没想过能一举冲垮宋军军阵,他不想在汉王心中留下“无脑莽夫”的恶劣印象,忙解释道:
“徐寿辉打的算盘定然是先稳住阵型,防备咱们突袭,等他的后续人马到了,再与咱们决战。臣先率骁骑卫过去试探下宋军本阵,看看他们的士气和战力。
若没有可趁之机,就立即前出,冲杀正在赶路的宋军后续人马,不让他们顺利汇合。”
为打赢这一仗,石山做了充足准备,尤其是宋军主力的人数和行踪,更是重点打探的情报,不然也不可能赶在徐寿辉回师之时,精准卡住神人山铺这么关键的位置。
虽然暂时还不能确定徐寿辉在武昌留下了多少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其带回江夏的兵马,绝不止眼前这三万左右。
冯国胜便是基于这一判断,推测徐寿辉列阵后裹足不前,应该是在等后续大军。
“嗯,不错!”
石山先是颔首微笑,肯定了冯国胜打仗肯动脑筋。旋即话锋一转,道:
“徐寿辉并非庸才,其部既已列阵,就不会留下明显的空子给咱们钻。且,你这边一出动,他必会立即遣人通知后续人马加强戒备——还是无法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各部在神人山铺上列阵,寄希望于宋军主动送上来决一死战,对众将来说,山下的宋军全是会动的战功,自然没人希望战斗还没开始,就让骁骑卫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功劳。
眼见汉王否定了冯国胜的出战请求,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趁机插话道:
“国胜兄弟,咱们此刻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等宋军主动送上门来,便能以最小的伤亡,大败他们。等咱们步营兄弟先打崩了他们,自有骁骑卫大展身手的地方,少不了你的功劳。”
“哈哈哈!”
王弼此话引起众将共鸣,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也接话道:
“两国共计十余万兵马的大决战,步营正面搏杀,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袭扰敌军侧翼,追杀溃兵,保管能让你杀个痛快,莫要急嘛!”
众将纷纷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更透着一股自信。
汉军掌握庐州、瀛州两个蒙元的官马场已经有几年时间,石山二哥石二河亲自主持的谱系育种工作,经过几年的努力,初见成效,不仅恢复了马匹的生产,战马的培育率也在稳步提升。
得此便利,骁骑卫虽经历次大战消耗和老马退役影响,战马保有量却不降反升,如今编制突破六千人,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精锐力量。
此次渡江,冯国胜带来了四千骑兵,早已憋着一股劲,想要在这场决战中大放异彩,岂能甘心充当“战场捡漏”的配角?
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
“那咱们也不能在这儿干站着,眼睁睁地看着宋军两部人马顺利会师吧?咱去拖住宋军的后续人马,你们专心对付徐寿辉所部,也能少些麻烦。”
“不!咱们就是要等宋军从容会师!”
石山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将领的目光。
众将皆是一脸不解——放着宋军分散的机会不打,反而等他们汇合,这不合常理啊。冯国胜更是直接开口,询问道:
“王上,这是为何?若是等他们汇合,兵力大增,咱们的压力也会变大,得不偿失啊。”
石山看着众将疑惑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军心可用,他并不介意在众将面前打趣“争功”,但涉及到此战的战略问题,必须在战前讲清楚,让每一位将领都明白其中的深意。
“孤让你们等宋军会师,主要原因有三个。”
他伸出三根手指,缓缓比划道:
“其一,宋军在岭下,视线受限,不清楚咱们在此究竟部署了多少兵力。又见咱们固守岭上,可能会认为此处只是虚兵,咱们正在围攻江夏。
咱们有制江权,不愁补给,随时都可转移,能在这儿慢慢耗,徐寿辉却耗不起,只要其两部人马会师,必然会急于突破咱们的防线,主动发起进攻。到时候,咱们就能以逸待劳,将他们一网打尽。”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作战之道虚虚实实,站在徐寿辉的角度,就算不是为了救援江夏,也要先突破汉军的两面围堵,绝不敢在此险地久留。
石山继续说道:
“其二,一切战术的目标都是‘制人’,而非‘制于人’。我军已经占据有利地形,火力布置立体交叉,只需守住阵地以逸待劳,便可轻易大败宋军,无须再弄险前出,白白折损兵力。”
神人山铺南北两面都是地势低洼的水面,正好是武昌返回江夏的陆路最窄处。宋军人数虽多,攻击正面却不宽,以逸待劳,发挥火力优势,才是最佳选择。
反而前出后,由于战场正面增宽,宋军可以从侧翼包抄汉军,乃至趁乱突围。
“至于这第三条理由,关乎咱们灭宋的整体战略。”
石山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语气愈发坚定:
“徐宋乃是天下唯一能与我大汉齐名的抗元势力,为免战事拖延,咱们就要让他们集中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做足准备,再从正面击败他们,一战敲断宋军的脊梁,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汉国的疆域和经济结构,决定了至少在北伐成功前,工作重心应该放在江东,不可能把全国绝大部分兵力长时间投放在湖广、荆襄一带。
换而言之,就是大规模灭宋之战不能拖得太久。
一旦打掉能统御湖广、四川、荆襄等地的徐宋朝廷,残存的反抗势力便再难以拧成一股绳,此后仅需留下部分兵马便可从容攻取,避免影响石山掌控天下局势,也能让汉国加快消化徐宋故地。
——这也是石山御驾亲征的主要原因,如此战略,麾下将帅难以把握其精髓。
众将此刻终于恍然大悟,纷纷赞颂道:
“王上高见!臣等不及!”
以汉军的战力和石山的诸多战略布局,早已赢得先机,只要没有大的战略失误,灭宋是迟早的事。
而对宋军来说,眼前的这一战,便是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战,容不得半点疏忽。
葛店方向,徐寿辉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目光紧紧盯着西面神人山铺的方向。汉军已经在岭上列阵许久,始终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这让他心中愈发不安。
徐明达所部大军还未赶到,暂时避免与汉军决战,当然是好事。但汉军控制有利地形,以逸待劳,宋军想要突破神人山铺防线,赶回江夏,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士气宜鼓不宜泄。
此刻,徐寿辉再如何担忧,都必须藏在肚子里,不能影响军心士气。若是连皇帝都慌了,那么宋军将士必然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不用汉军进攻,他们自己就会不战自乱。
徐寿辉深吸一口气,驱马踏上一处不高的小土坡,身姿挺拔,浑身透着一股“事态尽在掌控”的自信。他目光坚定地扫视着麾下的将士,清了清嗓子,昂声道:
“神人山铺并无险要,不过是一片低缓的小丘陵,汉军之所以挡在那里,却不敢主动出击,分明是人数不足,心虚胆怯!
朕估计,他们最多也就七八千人,只能依托仓促修建的工事固守,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徐寿辉外在形象极佳,声音洪亮,简单的话语,却似乎蕴含莫大的魔力。
“咱们也不用急,先原地休养体力,等枢密使率领大军赶到,再一起发起进攻。此战,咱们有十万大军,对付汉军八千余人,轻松碾压,我军必胜!”
徐寿辉这番话,半真半假。
此前,为了挡住汉军徐达所部,他将明玉珍所部三万人留在了武昌,此次返回江夏的总兵力,其实只剩下七万人,并非他口中的十万。
但普通将士根本没有评估军队规模的能力,在他们眼中,七万和十万,都是乌泱泱望不到头的大军,没有任何区别。
更关键的是汉军阵列集中在岭上和岭西,从葛店这边遥望,只能看到岭上一片模糊的红色旗帜,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兵力规模,只能看出确实不多。
若不是汉军大张旗鼓,刻意彰显存在感,徐寿辉又提前将探马放出去十里地,说不定他们需要走到近前,才能发现岭上有汉军。
徐寿辉故意夸大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为了稳住军心,鼓舞士气。
果然,他的这番话,不仅没有将士质疑,他们心中的胆怯也迅速褪去,神色渐渐变得坚定起来,眼神中也燃起了斗志。
斗志顿生。
将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声呐喊起来:
“必胜!必胜!”
“陛下英明!我军必胜!”
呐喊声震耳欲聋,在原野上回荡。
徐寿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军心还在,只要将士们还愿意为他效命,就还有希望突破汉军的防线,赶回江夏。
此时,宋军已经列好了作战阵型,但由于两军距离尚远,暂时还没有披甲。
徐寿辉便下令,让将士们原地休息,恢复体力。他自己则骑着战马,在阵列中来回巡视,扯些闲话,进一步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约半个时辰后,徐明达所部四万人终于赶到,眼见汉军仍无主动发起攻击的意思,徐寿辉越发确认汉军在神人山铺上的兵力不足,更加安心,又让仓促赶到的徐明达所部休息了两刻钟。
在此期间,徐寿辉正好给众将分配任务,明确开进和攻击序列。
——神人山铺的坡度再缓,也是一片山岭,能够展开的攻击正面不大,宋军若是一窝蜂地冲杀上去,不仅不利于发挥兵多的优势,还会因为相互拥挤、践踏,引发混乱,给汉军可乘之机。
如此安排妥当后,宋军将士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体力得到了一定的恢复。
徐寿辉再次驱马登上土坡,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神人山铺的方向,高声下令道:
“今日,必须突破汉军防线,不胜则亡!”
随着禁卫们将徐寿辉的话语“扩音”出去,七万宋军将士齐声呐喊:
“不胜则亡!”
“不胜则亡!!”
“不胜则亡!!!”
随后,近百个方阵,如同潮水般,向着神人山铺浩浩荡荡地行去。
宋军将士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近十里的距离,又在紧张的战场上,自然不可能一次性走到。每走一里地,徐寿辉都会命将士们停下,以调整前后阵列,并恢复少许体力。
由是,七万人百余个小阵看起来虽有些杂,整体上却不怎么乱。
神人山铺上,石山看着缓缓靠近的宋军队列,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笑道:
“不错!临危而不乱,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能稳住队伍,还能明确作战部署,徐寿辉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枉孤今日在此等候他一番。”
待宋军行至约五里处,石山下令道:
“树起孤的大纛!擂鼓!”
几名汉军将士合力,将一杆足有三丈余高的大纛,稳稳地树立在了最高炮台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