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寿辉嘴上说要留在武昌“休息一晚养足精神”,可直到大部分宋军将士都已沉入梦乡,他暂时驻跸的武昌官衙内室,烛火依旧亮得刺眼。
这些时日接踵而至的变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裹住,让他根本无法安枕。
他既怕汉军主力已经杀到江夏,断了自己的后路;又怕余昶残部兵变,为主将报仇;更怕明玉珍铤而走险,火并了自己做皇帝。
明玉珍也同样没有睡着,其本部三万人马在城外扎营,但为了安抚城中躁动不安的余昶残部,更主要的是为了打消徐寿辉的猜忌,他只带了十名护卫,住进余昶原来的军营。
帐外的余昶残部将士听着明玉珍鼾声如雷,其实他的眼睛却睁着,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虑。大难临头,君臣相忌,朝廷上下根本无法拧成一股绳,如何渡过眼前的灭国危机,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徐寿辉并非天生胆小无量,喜欢猜忌,他也曾有过“大量”,却被倪文俊架空,差点丢了性命。
古往今来,君臣之间的信任本就是奢侈品。而起义势力的君臣关系,更是难解之题。
只因这种关系从无到有,没有任何法理依据,基本建立在双方的实力对比,或是多方利益的相互妥协之上。一旦实力对比发生变化,或是利益冲突,这种脆弱关系,必然会跟着动摇、破裂。
徐寿辉当年之所以能被众人扶上皇位,并非因为其出众的外貌,而是他有一支亲自带出来的嫡系武装,这是他坐稳皇位的底气,也是其能勉强号令四方的资本。
但为了快速扩张势力,他不得不将徐明达、鲁法兴等大批嫡系将领派出去攻城略地。随后遭遇元廷猛烈反扑,各地相继沦丧,国都蕲水也被攻破,其嫡系在这次失败中损失殆尽。
经此一败,徐寿辉元气大伤,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底气。
待到红巾军再度兴起,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基于新的实力对比,徐寿辉便彻底失去了话语权,成了倪文俊手中的傀儡,只能听其摆布,连人身安全都难以保障。
直到倪文俊叛乱被平定,他才借着这场灭国大危机,在名义上重新抓住了部分军权。这般失而复得的权力,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又怎么敢轻易拱手让人?
不过,徐寿辉的纠结与不安,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另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彻底转移了注意力。
亥时四刻左右,一名来自江夏的急报信使冲进武昌城,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汉军主力目前尚未出现在江夏城外,国都暂时还很安全。坏消息是本国水军遭受汉军长江水师重创,千里江防已向汉军敞开了大门。
汉、宋争霸的关键,就是争夺制江权,谁控制了长江航道,谁就有资格控制整个江南。
为此,徐宋这几年砸锅卖铁,也要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水军。却不料这支寄予厚望的力量,在汉军长江水师手底下,连一合都没能走到,便全军覆没。
汉军以后想在哪儿登陆,想往哪里增兵,全凭其统帅的意愿,徐宋则只能扼守各个要点城池,被动等待汉军出招。
徐寿辉不敢赌汉军主力是否会在江夏登陆,更不敢赌江夏的万余守军能否守住国都。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快率大军赶回江夏坐镇,搏这最后一线胜算。
如此,一直煎熬到五更时分,军营里的伙头军已经起来,开始生火做饭,徐寿辉依旧全无睡意,索性起身,唤来值守的禁卫,吩咐道:
“备马,随朕巡营,去慰问一下辛苦的伙头军。”
这是徐寿辉坚持了多年的习惯,也是他在底层将士中积累好名声的关键。
对手握重兵的军头,该防就得防,该猜忌就得猜忌,不能有丝毫手软;可对底层的将士,该关心必须关心,该体恤必须体恤。
倪文俊作乱时,参与叛乱的将士很少,除了太师邹普胜的关键站队,和徐寿辉的分化瓦解,也离不开他这些年在底层将士中积累的好名声。
此时,伙头军们正忙碌着,看到徐寿辉前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想要跪地行礼。
徐寿辉上前,扶起最前面的一名老伙头军,语气温和地说道:
“免了免了,都忙你们的吧。连日行军,大家都辛苦了,朕就是过来看看你们。”
他随手拿起一个刚蒸好的窝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口感粗糙,难以下咽,可他却吃得一脸认真,
“大家放心,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击退汉军,守住咱们的江山。”
伙头军们心中都涌起一股暖流,原本疲惫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斗志,纷纷说道:
“臣等愿为陛下效命,拼死击退汉军!”
徐寿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底层将士还忠心于他,只要军心还能凝聚,就还有希望。
天刚蒙蒙亮,趁着将士们收拾行装,准备开拔的间隙,徐寿辉召见了明玉珍、徐明达等核心文武。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昨日的犹豫与纠结,神色严肃,长话短说,直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明卿、徐卿,昨夜江夏传来急报,我朝水军被汉军长江水师重创。”
话音刚落,大堂内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水军被重创,汉军随时都能在江夏登陆,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消息。徐寿辉没有给众人太多反应的时间,继续道:
“朕亲率三万人轻装立即赶回江夏,固守国都。剩下的四万人由徐卿统率,随后跟上。大军的辎重留下一半,交给明卿。武昌是江夏的陆上屏障,朕就全权托付给明卿了!”
明玉珍昨夜忙了大半宿,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余昶残部,眼下就盼着徐寿辉赶紧带人离开,他才能调本部人马进城换防,尽快整编余昶的残部,以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陛下请放心,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汉军越过武昌一步!”
徐寿辉的心思早已飞回了江夏,当下便与明玉珍交接了城防事宜,又向徐明达仔细交代了后续的行军安排和注意事项,叮嘱他务必尽快率部赶上,切勿拖延。
等三万轻装大军收拾妥当,徐寿辉便迫不及待地率军开拔,一路朝着江夏的方向疾驰而去。
明玉珍留守武昌的任务,远比想象中还要繁重。除了要尽快完成城中的换防、整编余昶的残部之外,大军留下的营地也必须尽快拆除。以防止汉军卷土重来利用这些营地内的物资攻城。
明玉珍还有一个加强武昌城防体系的计划——利用大营拆卸下来的木材、铁料等物资,送到葛山上,重新修筑一座可驻守四千兵马的营寨。
葛山在武昌以南约五里处,高不足四十丈,山体不算险峻,但其位置却十分关键。
宋军在这里修筑营寨,可以与武昌城形成掎角之势,若是汉军从天平山中杀出,再次攻打武昌城,葛山寨驻军便可威胁汉军侧翼,减轻武昌城的防守压力。
明玉珍的计划很好,思虑也十分周密,可十余万大军的换防、开拔并非易事,甚至非常混乱。
徐寿辉率领的三万老兵因为没有辎重拖累,动作很快,天刚亮就能开拔。可直到其部出发了小半个时辰,徐明达统率的四万人马仍在打包物资,还没有腾出城外的营地。
不怪徐明达统军能力差,简单的开拔都要磨蹭半天,而是高层朝令夕改,底层无所适从。
宋军昨日下午才匆匆赶到武昌城下,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今日一早又要急着返回江夏,而且上面只说要紧急撤军,却没有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仓促。
将士们本就带着长途行军的疲惫,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人心惶惶,各种谣言开始在军营中四起。有人谣传汉军已经在江夏登陆,还有人说江夏已经被汉军攻破,就算回去了也是凶多吉少。
谣言越传越广,军心也越来越混乱。
徐明达站在主营的帐外,看着营地里混乱的景象,听着将士们的议论和抱怨,心中也是焦头烂额。
他明知道将士们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却没法跟他们解释,总不能照直说只是水军遭受重创,汉军根本没有登陆江夏,只是因为皇帝不放心后方,才急着赶回去?
且不说将士们会不会相信这套说辞,就算他们相信了,反而会更加打击军心士气——十万大军来回折腾数百里,全凭皇帝拍脑袋做决定,这仗还有什么打头?
不过,用不上徐明达跟将士们解释清楚。因为宋军分兵撤退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武昌周边的汉军斥候。消息传回天平山中的汉军营寨,徐达自然不会给宋军继续磨蹭的时间。
辰时五刻左右,一名宋军探马神色慌张地打马疾驰回城,向明玉珍禀报汉军最新动向:
“报——!汉军已经拔营,正列队向咱们这边赶来,兵力不详!”
城外的大军营地都没来得及拆除,更别说修筑什么葛山营寨了。明玉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在心中暗骂徐明达颟顸误事,可暗骂归暗骂,眼下局势,却不得不借助徐明达掌握的力量。
明玉珍仅有三万人马,再加上尚未完全整编的余昶残部,几无可能独自击败徐达率领的汉军。
徐明达手中还有四万人马,即便军心混乱,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只要他们继续留守大营,牵制汉军,明玉珍这边就能抽出部分兵力,尝试吃掉汉军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