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守住武昌,乃至重创来犯的汉军,明玉珍暂时放下心中的不满,唤来自己的副将万胜。
“你速去城外大营,请枢密使先留在营中固守,待我与他联手击败了徐达,再从容撤军。”
宋军在城外共有大小营地十一座,主要集中在城西和城南,主营在城西。有明玉珍所部镇守武昌城,徐达应该不敢贸然越过城池,追击总数四万的宋军,徐明达此时撤退的危险不是很大。
但他若能以大局为重,依照明玉珍的计策,先两军联手击败徐达,再从容撤军,显然会更加安全,也能为徐宋打赢这场灭国之战,争取宝贵的胜机。
万胜不敢怠慢,带了几名护卫,急匆匆地冲出城门。
明玉珍则赶到城墙上,检查城防部署是否到位。
没过多久,万胜就黑着脸,怒气冲冲地回来了。明玉珍还在城墙上,看到万胜的神色,就知道事情不妙。果然,万胜刚冲到城墙下,就破口大骂:
“狗日的,姓徐的一个都靠不住!全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万胜刚骂了一句,便看到明玉珍拼命朝自己使眼色,眼神中满是警示。他瞬间反应过来,此刻城墙上还有不少守军,他这样当众辱骂皇帝和枢密使,只会打击军心士气,不利于后续的防守。
他连忙闭上嘴,三步并作两步,快步登上城墙,走到明玉珍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依旧满是愤怒和不甘:
“徐明达那厮根本不肯留下!他说他奉陛下之命,必须尽快赶回江夏,护卫陛下的安全。他还假惺惺地说,为了支持咱们抵抗汉军,他愿意再多留下两成的粮食,叫咱们自己去取。
将军,您说说,这不是明摆着敷衍咱们吗?汉军都打上门来了,他分明是怕带的粮食多了,拖慢逃跑的速度,故意把粮食留下,减轻自己的负担!
还说啥让咱们取,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哪有时间去取?就算取了,也未必能守得住,到最后还不是白白送给汉军?取他娘的腿!”
徐明达是徐寿辉的同族,一向唯徐寿辉马首是瞻,眼下这种危急关头,他必然会优先执行徐寿辉的命令。他不愿留下,明玉珍也不能强求。
但这厮将这么多粮食留在城西大营,明玉珍却不能坐视不管。眼下武昌城粮草紧张,这些粮食若是白白留给汉军,将极大打击守军的士气,会让防守更加艰难。
即便心中不满,即便知道取粮会有风险,他也必须派人去取。
都到了这一步,抱怨和愤怒已经于事无补,唯有冷静应对才能减少损失。明玉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摆了摆手,对万胜说道:
“好了,不要再抱怨了。枢密使急着护卫陛下也是情有可原。汉军还要一会才能赶到城下,你立即带五千人接管城西大营,若是汉军动作慢,就把粮食运进城来。
若是汉军攻得急,实在守不住城西大营,就直接烧了粮食,撤回城中。记住,兄弟们的性命要紧,粮食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万胜心中虽然依旧不满,但他愿意服从明玉珍的命令,点了点头,咬牙道:
“末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粮食落入汉军手中!”
明玉珍看着万胜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无奈。
城西大营是昨日才仓促搭建的,防御工事十分简陋。
若是汉军只出动部分兵力,试图趁着宋军撤军的混乱捡便宜,万胜手下有五千人,又有自己在城中接应,确有可能将部分粮食运进城来;
可若是徐达倾巢而出,一来就争夺城外的大营,则万胜手中这点人根本守不住。到时候,就只能烧了粮食撤回城中,搞不好还要白白损失不少人。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天平山在武昌东南约十里,徐达此时出兵,自然追不上正在拔营的宋军,反而促使徐明达下定决心放弃打包剩余的物资,只带上必要的粮食和武器,尽快撤离武昌。
这下,不用徐明达催促,其麾下将士便因担心被汉军追杀,打起十二分精神,自觉加快了行军速度,只用了小半日,就走完了往常大半日才能走到的路程。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没有追上先出发的徐寿辉所部。可见皇帝也是归心似箭,一路疾行不停。
大军行至旧赵庄时,徐明达眼见汉军并没有追上来的迹象,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将士们这一路小跑,早已累得不行,个个气喘吁吁,脚步沉重,已经有将士开始掉队,再继续赶路,掉队的将士会越来越多,部队的战斗力也会急剧下降。
思虑再三,徐明达下令:
“全军就地休整两刻钟。两刻钟后,立即出发,不得有误!”
宋军将士们早就累得不行了,一路上全靠“不逃就会被汉军追杀”的意念撑着,此刻听到休整的命令,如蒙大赦。
很多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还有人憋得不行,踉跄着走到路边的草丛里,找地方放水……
徐明达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喝了一口水,稍稍缓解了一下疲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汉军突然来袭。心中暗暗祈祷,自己能平安赶到江夏,摆脱眼下的困境。
可天不遂人愿,众人休息还不到一刻钟,西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纵马疾驰而来,扬起一股浓浓的烟尘,直奔中军方向。此人一边疾驰,一边高声呼喊:
“枢密使接令!枢密使接令!”
徐明达心中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等到那名骑兵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徐明达连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地问道:
“出什么事了?陛下那边怎么了?是不是江夏出了变故?”
传令骑兵连人带马都是一身大汗,脸色惨白,气息都没喘匀,掏出一块令牌,急道:
“枢,枢密使!汉,汉军出,出现在神人山铺,挡,挡住了我军的去路!陛,陛下召枢密使速率大军汇合,赶,赶去支援!”
“什么?!”
徐明达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手脚瞬间冰凉,呼吸急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一把松开传令骑兵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他之所以如此失态,只因汉军出现的位置,实在是太阴险了。
神人山铺(现武汉市葛店镇左岭)位于上伍乡境内。相传在吴建衡二年(公元280年),有神人骑白鹿从此山走出,故而得名。
此地其实只是一道很矮的小岭,坡度也不大,算不上什么天险,也没有什么坚固的防御工事,可它的位置,却极其关键,堪称宋军从武昌返回江夏的“咽喉要道”。
神人山铺的北面,是长江、七湖、涨潮湖、安仁湖等一片连绵的水域;南面,则是短咀里湖、鸭儿湖(现武四湖)、红莲湖、三叉湖、牛山湖、梁子湖等水域,更加广阔,根本无法通行大军。
宋军从陆地上经武昌返回江夏,必须经过神人山铺。想绕道,方圆百里内既没有地方绕,也没有时间给他们绕。
——汉军既然守住了神人山铺,就必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不可能给宋军更换备用路线的时间。
徐寿辉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才会派传令兵过来,调徐明达所部跟上,准备与汉军决战。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汉军已经掌握了长江的制江权,再守住神人山铺这道咽喉要道,就彻底断绝了徐宋大军返回江夏的归路,将他们困在了武昌与江夏之间。
眼下,除了与汉军决一死战,杀出一条血路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徐明达深吸一口气,艰难应道:
“你赶紧回去禀告陛下,我这就带人过来,千万不要急着跟汉军决战。”
“喏!末将这就回去禀报陛下!”
传令兵说完,立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打发走了信使,徐明达转身,面向一脸懵逼的将士们。那些瘫软在地的士兵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恐惧、有茫然。
徐明达猛地拔高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都别躺尸了!汉军已经堵在了神人山铺,断了咱们的后路!不想死的,就赶紧拿起武器,跟咱杀回去,杀出一条血路!谁敢退缩,临阵脱逃,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