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上空,连日来弥漫的硝烟渐渐散去,初夏的暖风,裹挟着焦糊味与尘土的气息,掠过残破的城墙,落在徐宋皇帝徐寿辉亲率的十万大军旌旗之上。
但这场持续数日的攻防大战,并未真正落幕,只是汉军主动撤走,暂停攻势而已。
此前数日,汉军徐达所部将武昌城围得水泄不通,每日以火炮破坏城防,并在城外的出发营地中昼夜督造吕公车、撞城车、云梯等攻城器械。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疲于奔命,数次险些被汉军攻破城门,直到汉军斥候疾驰回报徐宋援军赶到,徐达才骤然收兵,下令麾下将士拆毁了前沿营地撤走。
汉军走得很匆忙,如吕公车、撞城车等巨型器械没法运走,只能将其集中到一起,淋上火油焚毁。
尽管城下没有堆积如山的汉军尸体和散落的残破兵甲与旗仗,少了一些“胜仗”该有的惨烈场面,但残破的城墙和城外焦黑的器械残骸,却做不了半点假。
在初夏的斜阳映照下,还是有几分大战之后的萧瑟与苍凉,也让这场“不战而胜”的战役,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诡异。
武昌守将、统军万户余昶,身着一身沾满尘土与血迹的铠甲,率领城中文武,在离徐寿辉御驾百步之外,齐齐跪地,头颅低垂,高声赞颂着皇帝的退敌之功:
“陛下天威赫赫,圣驾亲征,大军未至,便让汉将徐达吓破贼胆,仓皇溃退!臣等驻守孤城,日夜盼陛下援军,今日得见圣颜,如见天日!
此战有陛下亲率大军坐镇,我军必定旗开得胜,大破汉军,扬我大宋国威!”
余昶的声音慷慨激昂,脸上满是敬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虚。
因为,汉军根本没有溃退,而是有计划地退回到第二道防线固守。
徐寿辉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
他此次御驾亲征,寄希望于武昌守军能凭借城池之险,将徐达所部牢牢拖在城下,耗尽其粮草与士气,只待自己率领的十万主力一至,便能内外夹击,将这股汉军一举歼灭。
可余昶却让徐达从容撤退,构筑起第二道防线,这正是徐寿辉最不愿面对的被动局面。
汉、宋两国交恶以来,宋军一路节节败退,丢城失地,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汉军则势如破竹,旬日之间便将战线推到了武昌城下,兵锋直指江夏国都。
此刻,十万大军刚刚抵达,将士们本就带着长途行军的疲惫,若当面戳破这场虚假的胜利,必定会让本就低迷的士气雪上加霜。
徐寿辉深知士气可鼓不可泄,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与怀疑,高高扬起马鞭,目光自信满满地扫过麾下将士,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有力,高喊道:
“必胜!”
这两个字,承载着徐寿辉的期盼,也承载着宋军将士们的渴望。他们太需要一场大胜,太需要一个仪式,来鼓舞士气,来重拾直面汉军的勇气和信心。
最先响应的是离皇帝最近的禁卫将士,他们齐声高呼,声音铿锵有力,将皇帝的信心传递出去:
“必胜!!”
更多的将士受到感染,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声呼喊
“必胜!!”
“必胜!!!”
“必胜!!!!”
最终,城内城外,十余万大军齐声高呼,“必胜”二字响彻云霄,震得城头的灰尘簌簌落下,稍稍驱散了连日来接连战败的压抑与阴霾,也暂时掩盖了这场“胜利”背后的诡异与被动。
在这番狂热的气氛中,徐寿辉翻身下马,留下七万大军在城外扎营驻守,亲自率领三万精锐入城。
——武昌城本就不大,连日来又遭受汉军火炮猛攻,大量房屋被摧毁,根本容纳不了十万大军。将大半兵马留在城外扎营,既是无奈之举,也是为了防备汉军突然来袭,形成内外呼应之势。
穿过残破的街道,徐寿辉一行抵达了武昌官衙。
刚踏入大堂,徐寿辉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挥手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余昶、徐明达等几位文武官员,开口询问道:
“余万户,朕来问你,汉军现在还有多少人?退到了哪里?他们的布防情况,你是否清楚?”
余昶身子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也是沙场老将,从徐宋起兵之初便跟随倪文俊征战,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了上百场,自然清楚此战拖住徐达的重要性。
这些日子,他也曾数次组织将士出城突袭,试图拖延其攻城进度,可汉军太过凶猛,无论是兵力、装备,还是士气,都远胜于宋军,每次出城突袭,都以惨败告终。
到最后,他甚至不敢再轻易组织将士出城,只能固守城池,被动挨打。
此刻,被徐寿辉追问,余昶顿时乱了方寸,结结巴巴地道:
“臣……臣发现汉军退兵后,立即亲率五千精锐追击,可那徐达狡诈异常,料到臣会追击,设下埋伏……我军将士拼死突围,伤亡惨重,才勉强杀回城中。
至……至于汉军的兵力,臣不知具体数目,只……只知道他们在天平山里面建有营寨,具……具体的布防情况,还,还需再派探马探查,才能得知详情。”
余昶一边说,一边偷偷抬头观察徐寿辉的脸色,见徐寿辉的脸色越来越冷,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说话也越来越结巴,连头都不敢再抬。
武昌县位于幕阜山山脉向北延伸的余脉区域,天平山在武昌东南方十里左右,实际是由天平山、大洪山、黄山头、千步垴等数十座起伏连绵的山峰组成的山区。
其中,最高的大洪垴,高约七十丈(海拔223米)。
这片山区并不算险峻,但地形颇为复杂,宋军想要攻破汉军的营寨,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更需要很多时间,而宋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汉军主力不知何时会抵达,国都空虚,久拖下去,必生变故。
徐寿辉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此番出战的意愿并不坚决,途中一直心神不宁,几次都想打退堂鼓。
毕竟倪文俊之乱刚刚平息,朝廷内部混乱,徐寿辉实在不愿离开江夏国都太久。但架不住明玉珍等人劝说,再加上武昌是江夏屏障,万不可失,他便只能硬着头皮,亲自率军来援。
好不容易捱到武昌,却得知汉军早早就在天平山构筑了第二道防线,他便隐隐感觉,自己好像中了徐达的奸计,第一个想法就是立即撤退。
可今日才赶到武昌,天色也不早了,立即撤退不仅大伤军心士气,还可能被徐达衔尾追击,稍有不慎,便是大溃败。
打仗和治国都不能意气用事,无论是为了稳定军心,还是妥善应对徐达的算计,徐寿辉都不能草率做出决定。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与烦躁,摆了摆手,道:
“天色不早了,你先下去,安顿好城中的将士。另外,再找些耆老过来,朕好不容易来武昌一趟,须得亲自安抚百姓,稳定民心。等镇国将军明玉珍探清了敌情,朕再亲自会一会这个徐达!”
余昶如蒙大赦,连忙快步退出大堂,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徐寿辉说要“安抚百姓”,其实还是做给麾下将士看——皇帝方寸没乱,该干啥干啥,这一仗不会有危险。眼下军情紧急,他最关心的还是汉军动向。
镇国将军明玉珍所部在主力前面行军,得知汉军并未撤远,他便带着本部人马入山探查敌情去了。
经历了倪文俊之乱后,徐寿辉对所有手握重兵的军头都充满了猜忌,尤其是明玉珍。但猜忌归猜忌,对明玉珍的军事能力,徐寿辉还是比较相信。
眼下的僵局该如何破解,他还是要听一听明玉珍的意见。
大堂内一片寂静,众人都沉默不语,只能听到外面风吹过的声音,以及城外军营传来的零星鼓声。
不知过了多久,余昶都已经回来复命,大堂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声:
“陛下,镇国将军明玉珍,探查敌情归来,求见陛下!”
“快,让他进来!”
不一会,明玉珍便一身尘土和草屑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进入大堂后,不待徐寿辉问话,明玉珍便语气严肃地道:
“陛下,臣深入天平山探查,发现汉军在山中共建有大小营寨十六座,布局颇为精妙。其中,大部分营寨修建在山脚平坦之地,扼守着进山的要道,小部分营寨则修建在山顶和隘口等制高点。
各营寨之间相互连接,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体系,无论我军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遭到其他营寨的攻击。”
汉军的主营外,设置了六重鹿角、三道壕沟,营寨之内,还建有多座箭楼和炮台。如此牢固的营寨,绝非一日之功可以建成,徐达恐怕早就想好了我军会大举来援。”
在场的文武官员听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六重鹿角,三道壕沟,还有箭楼与炮台,这样的防御布置,堪称固若金汤,即便宋军兵力数倍于敌,想要短时间内攻破营寨,也绝非易事。
明玉珍的心中,则更是忧虑。
出兵武昌,本是他的提议,其战术构想十分清晰:趁汉军主力未至的时间差,集中十万主力,先强行吃掉徐达所部这股孤军,然后迅速回防江夏,应对长途奔袭的汉军主力,一举扭转战局。
可亲眼看到汉军在天平山的营寨布置后,他就明白自己中计了。
徐达一面以火炮猛轰武昌城,吸引宋军的注意力,一面在天平山中偷偷修筑如此坚固的营寨,摆明了就是要将江夏主力诱骗至此地,并牢牢拖住,其战术目标根本不是武昌城,而是宋军主力。
可徐达手中只有四万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的底气来自哪里?
答案呼之欲出!
明玉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语气愈发严肃地道:
“陛下,汉军的营寨占据了有利地形,火力凶猛,防御严密,我军短时间内,恐难以攻破其大营。徐达故意诱使我朝大军深入武昌,定另有奸计。
若臣所料不差,石山此刻恐怕已率主力开拔,无论其人赶往江夏断我军后路,还是直接增援徐达与我军决战,武昌都凶险万分。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留此地!”
徐寿辉听完明玉珍的话,只觉得手脚冰凉。他本就怀疑自己中了石山和徐达的奸计,此刻被明玉珍一语点破,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确认,恐惧与慌乱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些场面话稳住众人的心神,却发现喉头发干,竟没能发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