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文武官员,也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石山用兵如神,这些年来无论打元军,还是其他势力,都未尝一败。
若石山真的率领汉军主力杀奔江夏,断了宋军的后路,再与徐达所部前后夹击,十万大军恐怕会全军覆没,徐宋政权也会因此一战而亡。
明玉珍知道此刻必须有人站出来,安抚住徐寿辉的情绪,推动其人做出决断。
他当即单膝跪下,捧拳请罪,言辞悲切:
“陛下,臣此前未能窥破徐达奸计,贸然提议救援武昌,导致大军陷入如此险境,罪该万死!唯军情紧急,恳请陛下暂留臣有用之身!
请陛下速率轻骑返回江夏,镇守国都。臣愿率领大军留在武昌断后阻敌,杀身报国,以恕臣此次的过失!”
倪文俊刚刚叛乱,石山就发起了西征,导致徐寿辉根本没有时间彻底清算倪文俊残党,徐宋内部的矛盾依旧在不断积累。眼前的危机一旦解除,该来的内斗,终究还是要来。
明玉珍想不想内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握重兵,有成为第二个倪文俊的潜力,就注定不可能得到徐寿辉的完全信任。
为了自保,他必须想尽办法壮大自己的实力,并随时除掉可能的隐患。
徐寿辉还指望明玉珍退敌,此刻当然不可能治明玉珍的罪。但他此番御驾亲征,却是受明玉珍请战的刺激,眼下进退不得,必须要有人承担这次战略失误的罪责。
明玉珍这番话,看似是在请罪,实则是在巧妙地将自己的责任摘出去,顺便拖余昶下水。
毕竟,此次战略失误的根源,在于余昶的无能——此人既没能探清汉军的动向,也没能拖住徐达所部,才导致大军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余昶不死,谁死?!
枢密使徐明达见徐寿辉神色窘迫,大堂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武昌的军情如何,全凭余昶的急报上奏。岂只是镇国将军被其蒙蔽?臣身为枢密使,掌管全国军务,未能辨明急报的真伪,未能及时提醒陛下,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陛下责罚!”
徐明达这话看似是在请罪,实则是在打圆场,并暗中附和明玉珍,将责任推到余昶身上。
他是徐寿辉的同族,早在至正十二年,就与丁普朗共同率军攻陷过汉阳及兴国府,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可后来打光了手中的全部兵力,身逃回蕲州,威望一落千丈。
直到徐寿辉重建朝廷,想要扶持亲信,巩固自己的统治,才重新启用徐明达,授予他枢密使之职。
徐明达深知自己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徐寿辉的信任,一直全力维护徐寿辉的统治。往日里没少排挤明玉珍这类外系将领,二人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但眼下形势危急,他还指望明玉珍率领大军断后,只能暂时放下恩怨,先稳住这个军头。
直到此刻,余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成了“伪报军情”,陷朝廷大军于险境的罪臣。他左右张望,想要寻求帮助,可却看到众人投来的目光异常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后悔,没有直接投降汉军了。
余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嘭嘭作响,声泪俱下地辩解道:
“臣真的不知道汉军在山中修筑营寨啊!臣被围在城中,每日遭受汉军的火炮猛攻,守城将士死伤惨重,臣日夜操劳,只想守住武昌城,等待陛下的援军。”
臣曾三次组织兵马出城突袭,可汉军太过凶猛,每次都以惨败告终。臣站在城墙上,只能勉强看到汉军的前进营地,根本看不清山中的情况,实不知他们在暗中修筑了营寨啊!
陛下,臣对大宋忠心耿耿,绝不敢伪报军情,陷朝廷于险境啊!求陛下明察!”
余昶慌不择言,越解释越乱,急得满头大汗,汗水混着额头的鲜血流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也不敢伸手去擦,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哭泣着恳求徐寿辉的原谅。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
“陛下,臣这些年跟着倪元帅出生入死,为大宋留过血,为陛下挡过箭,臣……”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彻底点燃了徐寿辉的怒火。
“倪元帅”三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徐寿辉的心里,瞬间勾起了他所有的屈辱与愤怒。
他想起了倪文俊叛乱时的场景,想起了自己被倪文俊架空、形同傀儡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倪文俊残害的忠臣良将,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与隐忍。
再想到此次,因为余昶的谎报军情,稀里糊涂地率领十万主力深入武昌,中了徐达的奸计,随时都可能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所有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
徐寿辉猛地一拍椅背,双目圆睁,对着大堂外暴喝道:
“左右!将这吃里扒外的贼子拿下!枭首示众,以振军纪!”
话音刚落,四名身材雄壮的禁卫便快步走了进来,一把抓起跪在地上的余昶,不顾其挣扎与哭喊,拖着他就往外走。
眼见自己活不成了,余昶索性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对徐寿辉破口大骂:
“狗日的徐寿辉,穿了几天龙袍,是不是就忘了自己是谁?你就生了副好皮囊,没半点脑子和真本事!也不想想是谁把你捧上皇帝的宝座?是谁为你南征北战,打下这江山?
你听信谗言,滥杀忠臣,做个鸟的皇帝!爷爷今日死了,也是为国尽忠,明日,就轮到你这废物,步爷爷的后——啊!”
骂声戛然而止,世界终于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低着头,不敢直视徐寿辉的眼睛。大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没过多久,行刑的禁卫便返回了大堂,手中捧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正是余昶的头颅。
他的眼睛圆睁着,脸上还带着愤怒与不甘,死不瞑目。
禁卫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陛下,余昶已被明正典刑,首级在此,请陛下查验!”
徐寿辉看着余昶死不瞑目的头颅,心中突然涌起一丝莫名的心虚与慌乱。
他刚才一时怒火攻心,下令斩杀了余昶,可此刻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冲动的事情。杀人固然能够泄愤,却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反而可能会让军心混乱。
——余昶毕竟是武昌守将,为徐宋征战多年,若是其部得知主将被斩而心生不满,发动兵变,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错已铸成,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徐寿辉只能强作镇定,压下心中的慌乱,摆了摆手,语气冰冷地说道:
“将他的首级悬挂在城门之上,示众三日,谁敢谎报军情,谁敢背叛朝廷,便是这样的下场!”
“喏!”
禁卫躬身领命,捧着余昶的首级,转身退了出去。
徐寿辉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明玉珍,语气缓和了几分,道:
“明卿,余昶手下有近万残军,这些将士大多都是沙场老兵,若是处置不当,恐生变故。镇国将军须得亲自前往安抚,万不可再出岔子。”
明玉珍心中了然。
他本就是半路加入徐宋的豪强,自带部属,杀了倪文俊后,又趁机收编了部分倪文俊的兵马,实力大增,一举成为徐宋内部实力仅次于陈友谅的军头。也正因如此,他才被徐寿辉更加忌惮。
现在,徐寿辉却将余昶的近万残军交给他处理,看似是信任,实则是有所求,也有借机试探之意。
明玉珍清楚大敌当前,再闹内讧就是死路一条,连忙躬身表态:
“陛下放心,余昶虽然居心叵测,伪报军情。但其麾下将士,大多忠心于陛下,并无过错。臣定当亲自前往安抚,绝不会让他们生出动乱,辜负陛下的信任!”
徐寿辉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抬头看了看官厅外的天色,沉声道:
“江夏城中仅有万余兵马,若石山真的率领汉军主力突袭江夏,断我军后路,朕就算率领千余轻骑返回江夏,也难以招架。
且将士们连日行军,疲惫不堪,连夜回师,大伤士气。若是途中遭遇汉军伏击,则大势尽去。今日暂且在武昌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大早,朕亲自率领主力大军,赶回江夏。
武昌这边,就托付给明卿了。你率领本部兵马,以及收编的余昶残军,留在武昌,与徐达所部对峙,牵制汉军的兵力,阻止他们向江夏进军。
若是汉军主力前来增援,你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应对,切记不可贸然出兵,以免陷入险境。”
听完徐寿辉的话,明玉珍心中涌起一股苦涩。
他原本的计划,是劝徐寿辉率领轻骑迅速返回江夏坐镇,稳固后方,自己则统率主力大军留在武昌巩固防线,再根据汉军主力出现的位置采取下一步行动。
若是汉军主力出现在江夏,他便留下一部人马,继续牵制徐达,自己则亲率精锐赶回江夏,趁汉军攻城之时,内外夹击,击溃汉军主力;
若是汉军主力出现在武昌,他也能凭借已有防线和充足的兵力,从容阻击,与汉军展开决战。
虽然两军差距明显,此策的胜算依然很小,可好歹能够稳住眼前形势,运气好,还能再搏一搏。
明玉珍万万没有想到,徐寿辉竟然如此猜忌他,宁愿耽误宝贵的逃命时间,也要将主力死死捏在手里带回江夏,葬送可能唯一挫败汉军的战机。
眼下,他手中仅有三万人马,就算成功收编了余昶的近万残军,总兵力也不过四万人,最多与徐达勉强对峙,根本不敢再抽人参与主力作战。
此战虽然还未结束,他却已经再难有所作为。
苦涩与不甘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明玉珍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知道徐寿辉的心意已决,若是自己再坚持要权,只会加深徐寿辉对他的猜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双膝跪地,躬身领命:
“臣定当死守武昌,绝不辜负陛下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