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它!”
小快船上装备有带铁叉的长杆,可直接刺入并推开火船,或将其拖拽至无害方向。
几名水手站在船头,手持长杆,严阵以待。
但这些快船形体较小,防护较弱,也会成为宋军小船优先攻击的目标。
大批徐宋小船向他们涌来,沿途又遭遇汉军大船上的火炮、弓弩和火绳枪连番射击,损伤惨重。
同一时间,长江水师其余各部也面临类似的情况。
其中,第二镇俞廷玉所部所处的方位较差,被很多小船包围。其部一艘快船好不容易靠近火船,却发现难以独力将其推开——三艘火船用铁链连在一起,仅靠几个人,根本推不动这么重的火船。
那快船刚稍稍改变火船的方向,便被涌来的徐宋小船缠上。宋军士兵抛出钩索,勾住快船的船舷,试图跳帮。快船上的汉军将士拔出腰刀,奋力砍断钩索,边打边退。
好在又有更多的汉军快船赶到,与徐宋小船展开厮杀,至于已经燃起大火的火船,则难以靠近,仍擦着第二镇船队前头冲来。
“汲水,冲走它们!”
座舰上,前船的指挥使眼见火船越来越近,命将士们以唧筒将其冲走。
唧筒是汉军水师的标配灭火工具,用水压将水喷出,可以扑灭一定距离内的火焰。
若是寻常柴草被点燃,唧筒灭火的效果很好。但火船上柴火都加了火油、硫磺等物,唧筒冲水仅能稍稍降低其火焰热量,并降低其撞击力度。
混乱中,仍有少量火焰窜上大船。
“覆沙,盖湿牛皮!”
将士们铲起细沙,扑向起火点;另有人拖着浸湿的牛皮,覆盖在火焰上。火势很快被控制,但船头仍被烧得焦黑一片,战后必须尽快维修。
一阵忙乱过后,对长江水师威胁最大的火船终于被控制。
干扰汉军行动的徐宋水军也损伤惨重,湖面上漂浮着碎木板、断桨、破帆,还有落水的宋军士兵在挣扎呼救。
他们驾驶的小船虽然灵活,但过于依赖人力驱动,很容易因力竭而降速。
而且在靠近汉军战船后,又因甲板高低、船体大小、人员多寡、装备好坏等差距,占有明显优势。
汉军站在高高的甲板上往下射箭、放枪,宋军却要从低处仰攻,处处被动。
战斗持续了约两刻钟,宋军闹出的动静虽大,与汉军的战损比却是四比一,乃至五比一、十比一。
剩下的宋军见汉军打出了节奏,火力越来越凶猛,军心顿丧。不待后方鸣金,就有船先掉头逃跑,接着越来越多的船开始后撤。
不过,这些都只是正式大战前的“开胃菜”,双方的主力战舰尚未正式对决。
徐公辅站在旗舰船头,脸色铁青。他知道长江水师战力强悍,却不知道强悍如斯。
那些被击沉、烧毁的船,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底。有的船是从元军手里缴获的,有的是征集的民船,还有一些是这几年打造的专用快船。每一艘都有故事,每一艘都舍不得。
一个声音告诉他:保存实力,现在撤退,还有机会卷土重来。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此战若败,国都一失,什么都完了,水军更是别想再发展。
他正犹豫间,忽听副将喊道:
“万户,陈弼求战了!”
陈弼确实打出了“请求出战”的旗语。他判断战机已现的依据,是汉军舰队在反击和追击中队形变乱——有的船前出太远,有的船落后太多,彼此之间出现了空隙。
徐宋主力战舰此时突入,方能创造跳帮作战的机会。
这也是他们唯一取胜的希望——不比火炮,不比弓箭,就比谁更不怕死。
徐公辅其实并不看好陈弼,汉军训练有素,眼前的混乱是假象。但战斗打到了这份上,双方都不能就此放弃,必须真刀真枪地主力对战一回!
他咬了咬牙,下令:
“准战!我部做好接应!”
陈弼也知道两军实力差距太大,就没奢望凭一己之力能够击败长江水师。他只想吃掉对方一部,然后立即脱离接触,从预先选定的狭窄水道逃脱。
长江水师若敢追来,他们再利用有利地形展开反击,以扩大战果。
因而,他一开始就瞄准了阵型最乱的长江水师第二镇俞廷玉所部。那几艘船刚才被火船骚扰过,船尾还有烧焦的痕迹,船上的水手可能也有些疲惫了。
可惜,长江水师是一个整体,张德胜坐镇此处,如何能让陈弼的愿望得逞?
“定波”号上,旗语快速翻飞:
“第四镇前出包抄,第三镇接替第四镇位置,防范敌军机动舰队靠近。其余各部,歼灭来犯舰队!”
各镇各营闻令而动,配合默契,一如平日的训练。
陈弼亡命一搏,并没有换来俞廷玉所部的混乱。双方尚未接战,汉军炮舰就调整好了位置。
“轰轰轰!”
接连炮轰中,红湖水军有数艘战船被击伤,整体队形也被打乱。有的船被打穿了船底,开始进水;有的船桅杆被炸断,船帆落下来盖住了甲板。
当然,陈弼所部这番冲锋并非全无效果。
长江水师第四镇在迂回包抄中,有艘大船速度太快,不小心冲上了浅滩,船底卡在泥沙里,任凭桨手怎么划都纹丝不动。
但汉军早有准备。那艘搁浅的大船周围,立即有几艘快船靠过来护卫。大船上的火炮、弓弩、火绳枪也都对准了外围,宋军的小船一时间休想过来捡便宜。
待红湖水军好不容易靠近俞廷玉所部,受损的战舰已经飙升至十三艘。
更令陈弼绝望的是,对方座舰甲板高度明显高于己方。火力最为凶残,根本无法靠近,让他“擒贼先擒王”的计谋落空了。
即便有个别战船侥幸靠近了汉军战船,不待其跳帮,汉军战船上的弓弩、火绳枪便开始大显神威。
尤其是火绳枪。此物虽然没弓箭速度快,却胜在操作“门槛”低,上手快,且近距离威力惊人,宋军的头盔都能被铅弹打穿。
而且,开枪射击比射箭暴露的身体面积更小,宋军冒险反击的箭矢,大半被汉军船舷挡住。
汉军将士人人会射击,多轮交替射击形成不间断火力,打得宋军将士根本抬不起头。
如此一番激烈的战斗后,陈弼的座舰在左冲右突中,与护卫舰拉开了距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汉军多艘战船夹击。
“要死卵朝天,拼了!”
陈弼红着眼,猛地一跺脚,夺过舵手的舵柄,驾船冲向一艘靠得最近的汉军战船,指望以撞角撞损其船体。
撞角是船头伸出的铁质或木质尖刺,专门用来撞击敌船,这也是宋军战船为了应对汉军火炮犀利的“技术创新”。
如果速度够快、角度够准,确实可以撞破船体,让敌船进水沉没。
但陈弼座舰在靠近汉军战船的过程中,就遭受了侧翼炮舰十余发炮弹轰击,导致宋军大量操桨水手被打死击伤,航速很快就慢了下来,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挣扎着向前。
眼见着两船终于靠近,对面的战船却突然转向,改为与其并行。
陈弼的视线似乎突然变慢,看到汉军侧舷火炮在极近距离内,突然喷射一排耀眼的火光,同时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
旋即,他便觉得整个人腾空飞起,看到了弥漫硝烟的战场。
远处,徐公辅看着这一幕,肝胆俱颤。
他不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却清醒认识到两国水军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宋军水军根本不具备与长江水师平等作战的实力,就连己方发起的伏击,也能被汉军打成反伏击。
汉军有专业的造船厂、标准化的火炮、训练有素的炮手、科学的战术体系。而徐宋水军,船是东拼西凑的,炮是仿制的,兵是临时征调的,战术是凭经验摸索的。
这仗,根本没法打。
想到国都即将失陷,自己将会背负亡国的最大责任,徐公辅便不敢面对这样的结果,绝望地下令:
“旗舰降帆!愿投降者留下,不愿投降者,自行突围!”
两军的差距实在过大,不止徐公辅一人能看出来,指挥大船的大部分徐宋将领也丧失了继续作战的勇气。他们当然可以驾船逃跑,但没了徐宋和水军这个平台,仅靠几艘烂船,做水匪么?
眼见旗舰上的将旗缓缓降下,其他大船也纷纷落帆。
小船上的徐宋将士没这么多的想法,则遵循本能,钻入港汊四散而逃。
张德胜并没有下令追击——那些小破船已经威胁不到整个战局了,眼下必须尽快控制徐宋的大船,迎接汉王亲临,周边水文复杂,没必要冒着搁浅触礁的风险,追这些没有战略价值的目标。
他会心一笑,对身边羽林营出身的队率孙洋道:
“你持俺信物,带快船速速赶往大冶,面见王上,就说杂鱼已经清除,可以收网了!”
……
Ps:江夏(现在的武汉)自明清以来,尤其是上世纪50-70年代大规模围湖造田,导致湖泊数量锐减、面积萎缩、水系割裂。
比如沙湖和清宁湖,在元代都是面积极广的水域。现在的沙湖却缩小成沙湖公园的一部分,清宁湖更是直接消失,残存的水域变成了现在多个独立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