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宋国都江夏城距离汉国边境仅四百里,沿途只有蕲春、黄冈、永兴、大冶、武昌五座城池分布在长江两岸。徐寿辉只能在这几座城池部署重兵,以期迟滞汉军的进军速度。
汉国已经稳定了后方,石山可以从容选择调动兵马、钱粮和发起进攻的时间。
徐宋连湖广行省都未全取,江北也面临襄阳元军的拉扯,大战未正式打响之前,徐寿辉只敢调动有限的机动兵力,以防战线崩溃。
他现在最需要时间,沿江防线每多守一天,四方勤王兵马就能多到一些。
其中,三面突入汉国边境的蕲州路又是重中之重。
徐寿辉在得知汉军增兵西线后,就命统军元帅丁普郎坐镇江防重镇蕲春,并将一半的水师交到其手中,以守护自己的“龙兴之地”。
丁普郎是徐宋老将,从麻城起兵时就跟着邹普胜,打过宽撤普花,卜颜帖木儿,打过答失八都鲁,屡立战功。此人治军严明,是徐寿辉手中为数不多既能陆战又能水战的将领。
蕲春周边不仅有长江天堑,还有蕲水河、红湖、策西湖等水系拱卫城池,使得此地易守难攻。
四年前,卜颜帖木儿率数十万元军围剿徐宋政权,元军主力便因赵普胜所部水军在红湖周边神出鬼没,被搅得焦头烂额,受阻于蕲春城下数月之久。
但时过境迁。自倪文俊迁都武昌后,蕲州路的战略地位急剧下降。
徐宋政权的精兵和粮草都向武昌集中,蕲春驻军数量和质量都大不如当初。如今城中的万余兵马,大半是这两年新补充的,没打过什么硬仗。
更重要的是,汉军多路并进,北线主力直接由汝宁府突入黄州路境内,偏师顺浠水河直下蕲水城,也让宋军以蕲春为核心节点的布防体系彻底失效。
徐寿辉原本指望蕲春能从正面挡住汉军的主力,如今汉军却从蕲春背后绕了过来。
蕲春城中,丁普郎望着东面、北面、西面和东南面接连燃起的烽火,眉头紧皱。
东面是围攻黄梅的汉军,北面是从英山南下的汉军偏师,西面是突入黄州路境内的汉军骑兵,东南面则是攻入兴国路的汉军主力。
蕲春守军尚未与汉军交战,便失去了其战略价值。
丁普郎正思考着要不要放弃死守蕲春城的战术,一名斥候便策马疾驰而来,浑身汗水和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他翻身下马,喘着粗气汇报紧急军情:
“报!五口湖烽燧发现汉军舰队正在向咱们这边赶来,规模极大,各式战船不下七百艘!”
长江水师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多战船,宋军斥候判断有误,乃是因为两国对战船的定义标准不同。
徐宋只要是能运兵作战的船,无论大小,都叫战船。
汉军这几年则一直致力于水师标准化建设,替换了大量不利于作战的小渔船。
其战船虽有大小之分,大船当然比宋军的船更大,但小船并不比宋军的渔船大多少,却胜在更加轻便,且无论是稳定性,还是防护力,都严格按照“作战平台”的标准设计改造。
丁普郎略知这些,并没有纠结汉军究竟有多少艘船。就算两军战船数量一样,徐宋水军也很难击败船体更大、结构更合理、装备更精良的汉军水师。
当务之急,是根据已经改变的战局,迅速做出战略调整。
“你这趟辛苦了,下去支赏钱五贯。”
丁普郎先赏赐了浑身汗水的斥候,五贯钱虽不多,却是元帅的一片心意,那斥候连忙跪下磕头。丁普郎摆摆手让他退下,旋即看向站在一旁的心腹,沉声道:
“陈弼!”
一名年约三旬的将领出列,抱拳应诺:
“末将在!”
陈弼是丁普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这个时候,不能用“外人”。
“本帅命你速速赶往鲢鱼尾,督促水军兄弟带走全部战船,烧掉水寨和运不走的粮草,立即撤离,尽快赶往江夏,与水军主力汇合!”
陈弼脸色骤变,他瞬间就猜到丁普郎的想法——这是要给自己留条活路,但这个时候自己如何能抛弃袍泽独自逃跑?他忙进言道:
“元帅!大战将起,末将如何能抛弃袍泽逃跑?再说,没有了水军,谁来牵制汉军?”
丁普郎早就心存死志。作为军中老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蕲春已经被汉军三面包围,水陆两路很快都要断了退路。为了麾下将士能够同仇敌忾,他必须将自己对战局的思考解释清楚:
“红湖水军虽有近三百艘船,但大半是小渔船,根本打不过汉军的大舰。汉军舰队如此庞大,只要封住湖口,再派分舰队慢慢搜寻,消灭咱们的水军,就只是时间问题。
若国都还在蕲水,咱们还能让水军留在红湖中,拖住汉军水师,为咱们在陆上击败汉军争取时间。但汉军此番多路并进,来势汹汹,南线只要攻破大冶,就能围困武昌,威胁国都。
咱们在北线死守蕲春再长时间,也只是拖住汉军一支偏师,没有什么意义。”
丁普郎走到陈弼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水军冲出去,才能威胁汉军侧翼,不能白白折损在红湖里!”
陈弼也是军中老将,自然能听懂这个战略判断。但一想到自己带走了水军,丁元帅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与蕲春共存亡,便难以心安。
他扑通一声跪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元帅,末将——”
军情紧急,丁普郎不想跟陈弼黏黏糊糊浪费时间。他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你也是打了老仗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这是军令!快带水军离开!”
陈弼不敢再哭,起身擦干眼泪,沉声道:
“末将,领命!”
丁普郎知道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他伸手拍了拍陈弼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和下来:
“汉军大举进犯,蕲春已成了死地。某不过是豁出一条性命死守此城而已。水军却是能够改变战局的力量,能否在运动中抓住战机,挫败乃至重创汉军水师,就要靠你们了!”
“元帅保重,末将去了!”
陈弼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大步离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
陈弼带着丁普郎的嘱托和期待,打马赶到鲢鱼尾水军营寨。
营寨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烽火燃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汉军打过来了。有人忙着收拾行装,有人偷偷往怀里揣干粮,还有人站在岸边望着东面的江面发呆。
陈弼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下令:
“所有人听令!能开动的船全部装粮装水,准备撤离!带不走的粮草,一把火烧了!”
他并没有带走所有战船,而是留下了八十余艘小渔船。
这些船太小,速度很慢,也经不起长江上的大浪。全部带走,只会拖累舰队的行驶速度。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它们留在红湖中,与汉军周旋。
陈弼的算盘是:这些小船虽然打不了硬仗,但吃水浅,熟悉地形,在港汊里钻来钻去,汉军的大船根本追不上。只要操作得当,时不时骚扰一下汉军的补给线,够他们头疼的。
为了迷惑汉军,他还做了另一番布置。
待汉军长江水师前锋廖永忠所部赶至蕲春段,便见到十余艘宋军小船在红湖湖口处列阵挑衅。更远处的红湖深处,还升腾起数股浓烟——那是陈弼下令烧毁水寨和带不走的粮草。
廖永忠站在座舰船头,手持望远镜看了看,嘴角一撇,不屑地道:
“哼!就这么几艘破烂小船,也想挑衅咱们?”
他嘴上虽然不屑,却没有贸然下令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