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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霸江南有进无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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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国如今的疆域,北起汝宁府,南至广东行省(汉国新设),全长数千里的国境线,皆与西面的徐宋政权接壤,且从地形上隐隐对徐宋形成半包围之势。

  从舆图上看,汉国的地盘像一只张开大口的猛兽,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将徐宋的蕲州路、兴国路、江州路(注:徐宋控制的长江南岸部分)半叼在口中。

  徐宋的核心区域黄州路、德安府等地,也尽皆在汉军兵锋威胁之下,稍有松动就会被其一口吞下。

  这也是汉、宋两国很难取得互信,必然会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原因之一——任何两个战略目标高度重合又急剧扩张的政权,拥有如此漫长而复杂的边境线,都很难相信对手不会“先发制人”。

  不过,受地形阻隔和经济开发程度影响,汉宋两国边境线虽然漫长,真正适合发起大战的进军路线,仍是顺长江航线深入两国内地。

  其中,最容易爆发冲突的地方,便是徐宋蕲州路黄梅县与汉国安庆路宿松县。

  这两座城池相距仅五十余里,可谓鸡犬之声相闻。中间仅有一条紧挨宿松县的雷水阻隔,枯水期部分河段甚至能直接蹚水过河。

  很明显,这种地形对宿松县更有利。徐宋面对汉国本就弱势,不得不在两国边境驻扎大量兵马。

  汉军夺下安庆路后,为防其继续西进、报复宋军此前偷袭江州的行动,徐寿辉曾命陈普文率重兵驻守蕲州路。而黄梅县作为蕲州路门户,最多时驻守有近千人。

  随着两国关系趋向缓和,南征湖广行省又急需大批兵马,徐寿辉陆续从蕲州路和隔江相望的兴国路抽调精兵南下,导致黄梅县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靠乡勇维持治安。

  那些乡勇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扛着锄头、柴刀就上了城墙,与其说是守军,不如说是摆设。

  但近些时日,随着汉军不断向安庆路、江州路增兵,西进意图昭然若揭,徐宋朝廷被动采取对等措施,开始增兵蕲州路和兴国路。

  黄梅县由是再次进驻了六百人,说是六百,真正能打仗的青壮不足两百,其余皆是头发花白的老兵和十三四岁的少年。

  徐宋国力本就不如汉国,兵制却更加粗糙,纸面上拥有的兵马总数其实远在汉军之上。

  徐寿辉并不是无兵可派,而是黄梅县距离汉国太近,又无险可守,汉军还能凭借强大的水师溯流而上,夺取广济、蕲春等城池,直接切断黄梅驻军的后路。

  黄梅不守不行,守又守不住,真打起来,派再多精兵过去也是送死。两国一旦爆发全面大战,黄梅县便成了挡在汉军前进路上的大号“烽燧”,预警功能大于阻敌。

  实际上,徐宋早在长江沿线设置了大量烽燧,以防汉军突然发起袭击。

  这些烽燧每隔二十里一座,堆满了干燥的狼粪和柴草,日夜有人值守。一旦发现敌情,白天燃烟、夜间举火,接力传递,一个时辰内就能将消息送到武昌路。

  但从发现汉军增兵江州、安庆两地迹象到现在,已经有个把月时间。

  汉军不断增加这两地的兵力和粮草,却是始终不发起大战。

  对被动防守的一方来说,这种要战又不战的压抑气氛,最是折磨人。

  就像头顶悬着一把刀,你知道它早晚要落下来,却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落下,又落在哪里。

  黄梅东城墙上,几名巡城守卒也被长时间的备战磨“疲”了,早没了刚刚戍守此地的紧张,此刻靠在墙边,看着城外大片长满杂草的田地,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城墙是用黄土夯成的,年久失修,墙头原本长了不少野草,刚刚才被铲除。几个守卒或蹲或靠,兵器随手搁在一旁。一杆长矛的枪头都锈了,另一个腰刀连刀鞘都没有,用麻绳绑在腰间。

  “哎,这么肥的田地,就因为要打仗,不敢派人耕种,眼睁睁错过农时。要咱说,再这么折腾几回,都不用汉军打过来,咱们自己都要因为没有粮食吃,一个个饿死,还守个屁的城。”

  说话的守卒看面相似有近五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大家都叫他老刘头,他种了大半辈子田,最是看不得好地撂荒。

  老刘头指着城外那片黑油油的田地,心疼得直咂嘴:

  “你们看那地,灌水方便,土质也好,要是种上稻子,一亩少说能收三石。如今全荒了!”

  他们本就是种田为本的屯兵,这句话顿时引起众人共鸣,很快就有人接话道:

  “可不是么?听被汉军俘虏过的老兄弟说,汉王最重耕作,粮食多得吃不完。他们在俘虏营里做活,都能吃个半饱,若是卖力提前完成任务,还有油水泡饭奖励。哎,哪像咱们——”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瘦得像根竹竿。他叫赵狗子,小名“贱狗”,年龄不大,却当了好几年的兵,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深谙战场保命之道。

  他咽了咽口水,仿佛在回忆那个“老兄弟”描述的油水泡饭。

  “咳咳!”

  “贱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咳嗽声打断。一名面相老成的守卒皱着眉头,低声呵斥道:

  “眼瞅着就要打仗了,贱狗,你还敢瞎说这些话,莫不是想让李千户听到,赏你吃鞭子么?”

  赵狗子的胆子颇大,梗着脖子,反驳道:

  “如今这世道,丞相都能跟皇帝争长短。便是李千户在这里,咱有啥敢说不敢说的?都到了这份上,你们还没看明白,大宋这次怕是真有大麻烦了!”

  他说的“丞相跟皇帝争长短”,指的是倪文俊飞扬跋扈,屡屡逼迫徐寿辉之事。徐宋本就是拉起没几年的草台班子,对下面的管束力度有限,这类谣言更是有市场。

  老刘头胆子小,叹了口气,低声说:

  “狗子,这话可不敢乱说。咱就是个当兵的,上面让守城就守城,让打仗就打仗,说那些有啥用?”

  “咋没用?”

  赵狗子不服气,反问道:

  “咱好歹得知道为谁卖命吧?皇帝和丞相打起来了,咱算哪头的?”

  这个时代的道路和通信手段都非常落后,加上官府有意封锁不利消息,底层军民对上层的消息多是道听途说,以至于倪文俊的首级都已经送到江夏城中多日,黄梅守卒仍在谣传“帝相之争”。

  上层路线之争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不知详情很正常。但身处抗击汉军的第一线,面对敌人大军压境、国内却争斗不休的局面,这些最底层的守卒也会本能地感到迷茫。

  因而,赵狗子的话说完,城墙上便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嗯——”

  这人也知道刚才的话题太打击士气,见众人都不接话了,只能自己打破沉默,道:

  “眼瞅着春耕都已经结束了,再不打就要到梅雨季了,你们说汉军啥时候会打过来?”

  这个话题更沉重。

  毕竟,不管汉军是围困黄梅,还是逆流而上直接攻打后方的城池,黄梅守军都难有作为。他们这些老弱本就是为后方换取预警时间的炮灰,注定是会被朝廷抛弃的对象。

  此前一直没有说话的守卒情绪很差,低声嘟囔道:

  “听说汉军那边,当兵的每月都能发足额粮饷,战死了还有抚恤。咱们呢?打了这么多年,越打越日子越难过,没饷钱就算了,饭还吃不饱,打个球的仗,要咱说,干脆投了——”

  “住嘴!你这厮,不想活了?”

  老成守卒再次呵斥,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见众人的眼神不善,他又补充道:

  “就算要投降,咱们也得等汉军打来了才能投,哪有仗都没开打,就天天叫唤投降,你们真当李千户不会杀人么?”

  众人被他这一吓唬,再次陷入沉默。正彷徨间,忽然有人眼尖,喊道道:

  “快看,烽火!”

  众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道黑烟笔直地升起,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烽火出现在西南方,应该是沿江两岸的烽燧率先发现敌情,再接力传递至此。

  这个突破方向看起来有些古怪,却很符合汉宋两国犬牙交错的边境现状。

  因为,蕲州路属于徐宋对汉国的“突出部”,其东、北两面,与汉国的汝宁府、庐州路和安庆路接壤;南面则有近一半的江岸,与汉国江州府隔江相望。

  汉军若是主动发起突袭,不管是从南岸走陆路攻入兴国路,还是经水路夺取江北的江防重镇蕲春,都比在黄梅这座小城下浪费时间好得多。

  南城墙的巡城守卒显然也发现了烽火,正敲锣示警。铜锣声“咣咣咣”地响彻全城,城中迅速陷入一阵慌乱,瞬间鸡飞狗跳。

  “嘿!终于打起来了!”

  赵狗子最先回过神来,看着还在发愣的袍泽,脸上竟露出一种诡异的兴奋,他倒是没有喊着投降:

  “你们说,汉军一开始就打到了咱们后方,是不是就不用再打黄梅了?”

  众人对视一眼,均露出一副心有余悸又难抑激动的表情。

  “应该是……吧?”

  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本就是老弱残兵,能不打仗跟汉军拼命,自然是好事。

  至于后方被汉军突破后,他们的家小怎么办?那也该是皇帝和元帅们操心的事,他们这些炮灰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哪还顾得上家小?

  再说,三年前宋军偷袭江州失败,几万大军被俘,汉王也只是让这些人服苦役恕罪,并在收到徐宋的“赎金”后就将他们放了回去。

  汉王仁义,战俘都能释放,又如何会为难他们的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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