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是三月,大汉第二次科举顺利落下帷幕。
相比起首科,今科命题“重塑士风”“变革经学”的导向性更加明确,部分士子甚至在考前就押对了考题大致方向,但作用并不明显。
因为会试不止一题,参考士子又都是各府县杀出的读书种子,各有所长,竞争非常激烈。
大汉疆域较首科时扩张了数倍,人口增加了何止千万。可今科录取名额却只从首科六十人增加到八十人——区区二十人的增幅,放在暴涨的考生基数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礼部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坚持取士标准不降,以确保进士的“含金量”。
没人能质疑进士的“含金量”。更何况相对于蒙元时期全国会试仅录百人的残酷竞争,大汉分配到各地的乡试指标已经增加了不少,会试录取率也高于蒙元。
怪就怪供需关系已经发生变化,如今是无数士子求入仕,而非汉王亟待士绅支持。
其实,大汉官员的缺口还很大,仍要通过旧官留用、将领转岗、吏员迁转、征辟德高之士、羽林营毕业生入职、国子监生选拔等多种手段,填补地方上的治政人才空缺。
明眼人都知道入仕的门路多了,进士的红利也就薄了。但汉王自有考虑,面对这种善于打破旧规则的“马上天子”,也没人敢说非进士及第就不是正途。
高启便清楚这一点,他今科摆正了心态,做足准备,顺利通过会试和殿试。单论排名,都要比首科的宋克好一些。但若无意外,他的仕途恐怕很难赶上宋克。
今科因荟聚的读书种子更多,气氛更加浓重。礼部也结合历代成功做法,把金榜题名、恩荣宴、披红游街、贡院碑题名等仪式搞得有声有色,极大满足了新科进士们的虚荣心。
但整个三月份,更准确地说是整个春日,江宁城中都充斥着大战将起的凝重气氛,冲淡了开科取士的喜庆。
就连新科进士“观政”,吏部也额外增加了湖广、荆襄等地情况介绍,今科进士“观政”结束后,也会有部分人被授予湖广、荆襄等地的亲民官之职。
这些地方仍在徐宋掌控中,吏部此举是提前定好人选,大军推进到哪里,官员就立刻跟进接手。这种“兵马未动、官吏先行”的做派,只有对胜利有绝对信心的人才敢玩。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徐宋虽然存在各种问题,但好歹是体量仅次于大汉的诸侯,灭徐宋之战,石山计划出动十个卫,总兵力近十四万人,是汉国历次征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所需钱粮极大,不可能一步到位。
石山也没有为了战役发起的突然性,便仓促出击。高级将领轮训和战兵整训不打半点折扣,完成一批,开拔一批,提前预置到安庆路、江州府等地。
这些时日,大批战船和征用的民船穿梭于长江之上,将无数粮草辎重和汉军将士送抵前线,也将大战的阴云播撒于沿途各地。
年后,通政司就开始全力开动宣传机器。
评书、报纸、小曲、板报等朝廷直接或间接掌控的载体,大肆揭露五年前徐宋在各地制造动乱时对民生造成的极大破坏,以及三年前徐宋悍然袭击江州、破坏驱虏复汉大业的丑陋行径。
这些事过去的时间都不长,很多人亲身经历,印象极为深刻。
尤其是至正十二年,徐宋红巾军以“摧富益贫”为旗帜席卷江南,所过之处豪强富户屠戮殆尽。而被他们蛊惑的贫民,也在随后的元军反扑中惨遭镇压。
白莲教义再能蛊惑人心,地上也建不起天国。幻梦破灭,只会留下遍地血泪。
若没有石山统合江南,有些底层百姓也许还会怀念跟着徐宋红巾军杀富户的“好日子”——尽管报复过后很快就要被官府杀头,但底层本就活不下去,临死前拉一批富户垫背,爽过,也不算白死。
但汉王带着新秩序来到江南,他一方面打压士绅豪强,抑制兼并;一方面着力恢复民生,正税免捐,让底层百姓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两厢对比,高下立判。
除了极少数天生就喜欢破坏的不安定分子,绝大部分普通人还是想过安稳日子。
由是,民间反徐宋的情绪迅速高涨。底层百姓不再畏惧即将开启的战争,反而希望汉军能够尽快统一天下,结束战乱,自己有生之年也能享受太平日子。
各反元势力都是一路从血与火中走来,并不是只有石山才重视情报搜集。
汉军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自然不可能瞒过徐宋的探查。江州、安庆等地兵马异常调动,早引起了他们的关注,但其内部面对汉军即将西进的巨大压力,不仅没有团结一致,反而诱发了内乱。
其实,徐宋内乱早有征兆。
陈友谅率部攻入四川后公然自封官职,就扯下了徐宋一体最后一层遮羞布。而陈普文战死武冈城下后,白莲系力量被再次削弱。
这两个徐宋内部举足轻重的派系一去,原本被其掣肘的派系便开始彻底失去了控制。
石山正因看准了这一点,才决定先解决这个心腹之患。不是要放弃驱虏复汉旗号,而是要先扫清后院,把长江上游的威胁彻底拔除,才能全力北伐。
三月二十八日,一封密报急奏送抵江宁。内容就一句话,却足以改变江南形势:
“徐宋平章政事、元帅倪文俊阴谋篡夺帝位事泄,宋军自相残杀,江夏城中血流成河,倪文俊兵败被逐,率残部出逃。”
时机已至!
石山放下密报,当日就召枢密院拟制命令:
着徐达、常遇春、李武三部已预置到前线的兵马,分别从江州、安庆、汝宁三路攻入徐宋境内。徐达为西征副元帅,节制各路,常遇春为先锋,李武负责北路策应。
石山随后将亲率主力西进,为大军压阵。
……
黄州路,沙芜口。
这里是长江北岸的一处荒凉渡口,岸边芦苇丛生,几间破败的渔村茅屋歪歪斜斜地立着,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徐宋内乱的失败者倪文俊狼狈逃窜至此,才有时间清点部众。
一数之下,发现竟剩下不足三百人。这些人大半带伤,衣衫褴褛,兵器也丢了不少,还有几个连鞋都跑没了,光着脚站在满是碎石子的岸边,满脸茫然。
倪文俊看着这支残兵,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江边回荡,说不出的凄厉。
“哈哈哈!不料徐布贩如此有心机,竟然在咱眼皮子底下策反了这么多人!这次是咱托大,不该逼迫兄弟伙东征。但徐布贩要裹挟汉军北伐,也是妄想。”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石景行何等人物?只有他裹挟别人的份,何时被人裹挟过?兄弟伙信他,终究有后悔的一天!”
徐宋爆发内乱,表面看是应对汉军西进压力的策略之争,实际却是徐宋派系矛盾的总爆发。
平章政事、元帅倪文俊主张趁汉军未做好准备,先发制人,夺下江州、安庆,阻断江西。
但皇帝徐寿辉却坚决反对,认为两国实力相差太大,东征毫无胜算。
他提出了另一套方案:徐宋立即誓师北伐,胁迫以“驱虏复汉”为旗帜的汉国一同北伐,还能顺便以北伐大义,逼陈友谅所部出川。
然后,徐宋便可趁着汉军作为主力与元军拼消耗的时候,躲在侧翼大肆扩充,并利用宋军在西线的地理优势,抢夺汉中、襄阳、南阳、陕西、山西等形胜之地。
待汉军与元军拼得两败俱伤、兵力又分散各地之时,徐宋再顺流东进,一举攻破江宁,覆灭汉国。
徐寿辉这个策略看似更可行,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听着就很美。
但倪文俊坚持认为石山是当世枭雄,绝不可能受制于人。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倪文俊自认有“再造大宋”之功,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主动挑起内乱,试图武力夺权。
结果,却败在了徐寿辉手中。
不怪倪文俊大意,而是他的“牌面”实在太好。
——江夏是倪文俊率军打下的,强烈要求迁都江夏也是他的主意,本意是借此形势彻底掌控徐宋。
彼时,徐寿辉的嫡系在之前的战斗中死伤殆尽,根本无力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