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徐寿辉扮猪吃老虎。
这个被倪文俊视为“布贩草包”的皇帝,明面上答应倪文俊的所有要求,迁都江夏后,却利用大义名分,明着扶持白莲系和陈友谅等外系将领,暗中策反倪文俊的部众。
几个月下来,倪文俊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内部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
结果,内乱一起,倪文俊便落在了下风。他刚举起反旗,麾下就有大将临阵倒戈,徐寿辉的嫡系趁势杀出,江夏城中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倪文俊好歹做过徐宋平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机远胜常人,即便政变失败还能笑得出来。
其部众却没有他这么深的心机,拼命突围时还不知道畏惧,此时看不到前途,个个惶恐不已。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坐在岸边望着江水发呆,还有人低声商量着要不要散伙跑路。
眼见形势至此,其弟倪文杰担心引发兵变,凑近倪文俊,小声道:
“二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倪文俊猛地扭过头,瞪着倪文杰,骂道:
“没志气的怂包!黄州是咱的起家之地,轻轻松松拉出几千上万人,还怕那布贩打过来不成?”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清楚得很,黄州的老底子早在之前的混战中打光了,愿意造反的青壮早就投了军,如今就算回到老家,也拉不起多少人。
但他不能在众人面前露怯,这支残兵之所以还没散,全凭他这几年打下的威名撑着。
倪文俊故意提高音调,鼓舞众人道:
“实在不行,咱们就翻山去汝宁府,投奔汉军得了!咱倒要看看,真等汉军打过来,徐布贩拿什么说服汉王退兵,随他北伐?!”
此言一出,残兵们的眼睛亮了几分。
是啊,汉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以汉王的做派,对投诚将领向来优容——赵普胜投降后不也封了将军吗?去投汉军,总比在徐宋等死强。
由沙芜口前往汝宁府,全程近两百里,途中还要经过黄陂和数道关卡,后面又有追兵,靠这点乱兵未必走得到。但倪文俊终究指出了一条活路,总比留在黄州等死强。
众人正待打起精神继续赶路,忽然听到一人惊叫:
“追兵来了!”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只见长江上游,十余艘大船正升满了风帆,顺江而来。船头的破浪处激起白色浪花,速度快得惊人。
“平章,咱们跑——”
“跑个卵!都给咱稳住!”
倪文俊一脚踹倒那名喊跑的心腹,他其实也怕,手心全是冷汗,但仍强作镇定,呵斥众人道:
“咱们饿着肚子跑了这么远,接着逃,如何逃得过追兵?咱做了几年平章,总归有些威望,这次只是败在大意上。先看看来的是谁,万一能说服他,岂不好过东躲西藏?”
众人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再信倪文俊一回。他们纷纷握紧了手中残缺的兵器,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船队。
待战船靠近了些,倪文俊看到当先的大船船头,树着一面大旗,上书“明”字,顿时心中大定。
来者是另外一个外系“山头”的头领——明玉珍,还曾受过他的节制,兴许有可能说服他。
船队靠岸,明玉珍只带了自己座舰上的两百余人下船,其余各船皆靠岸待命。他上岸后也没有对倪文俊发起攻击,而是带着亲兵缓缓走来。
倪文俊暗道有戏,上前几步,强打精神,挤出笑容,蛊惑道:
“明老弟,咱想明白了,东征也好,北伐也罢,都是逆天下大势而行,没啥胜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
“如今天下局势已明,汉王坐拥江南、江北半壁,兵强马壮,蒙元在他手里没讨到好,方国珍也被他灭了。你我弟兄何必死守着徐布贩这条破船?不如咱俩合兵,一起去投汉王得了!”
明玉珍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是自己拉队伍自保的随州豪强,徐宋红巾军打到随州,才将其部强行收编。因其“跟脚”有问题,虽屡立战功,都没能进入徐宋核心层。要说没怨气,肯定是假的。
他这次随倪文俊返回江夏,所部被安排驻扎在城北,没有参与城中的动乱。此番来追倪文俊,也没有得到徐寿辉的授权,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只见明玉珍犹豫了片刻,又靠近倪文俊几步,疑惑道:
“平章当知汉军军制。末将官职低微,若投了汉王,或许还能接受整编,做个领几百人的小将。以平章之尊,去了汉国,怕是没有合适的位置吧?”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汉军军制严密,降将无论职位高低,统兵多寡,去了汉国,都要接受整编。
倪文俊在徐宋是平章政事兼元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了汉国,石山怎么可能给他同样的地位?
倪文俊何尝不知道投了汉王就得仰人鼻息?但他如今政变失败,手下人马死的死散的散,留在徐宋也是死路一条。徐寿辉不会放过他,其他山头也恨不得踩他一脚。
与其窝窝囊囊等死,还不如到汉国再搏一搏。
倪文俊咬了咬牙,扭头扫视了一眼身边的残军,决绝地道:
“咱们豁出性命造反,不就是为了求活路、博富贵?徐寿辉草包一个,自己手下几个人都没玩明白,还想裹挟石山?分明是自寻死路一条!咱们何必陪他送死?”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露出狠色:
“咱们若是这样两手空空投了汉王,自然没啥好位置。可若是明老弟随我赚开沿途城池,直接放汉军攻入武昌路,擒获徐寿辉,灭了这鸟大宋朝廷。事成之后,还怕汉王不论功行赏?”
“赚城?”
明玉珍做沉思状,缓缓靠近倪文俊。
“平章有几分把握?”
倪文俊见对方似是被说动,信心更足,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五成。若是动作快些,七成也——”
话说到一半,倪文俊便生生打住,随即冷声道:
“明老弟,你什么意思?”
因为明玉珍突然出手,一把短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刀光一闪,直接架上了倪文俊的脖颈。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倪文俊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跳动。
其身后将士也个个拔刀在手,与倪部残兵对峙。
倪文俊的残兵们愣住了,有人下意识举起刀,但明部兵马人数虽然不多,却胜在装备齐全,且船只上的兵马得到信号,也立即下船冲来。
双方差距太大,主将又被对方制住,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明玉珍看着倪文俊,一脸的鄙夷。
“江南如今形势是双雄争霸。石山枭雄本性,基业已成,必灭大宋,他既收了赵普胜,如何容得下大宋其他重臣?咱们便是主动献城,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乱世就是这样,求谁都不如求自己!
咱们当初起兵抗元,形势比现在还不利,但仍凭手中刀兵争出了一个未来。你若坚持抗汉,便只是咱们的内部纷争。偏偏如此丧心病狂投敌,还想拿兄弟们的首级换富贵——某往日当真瞎了眼!”
明玉珍说罢,刀光一闪,倪文俊人头落地,但徐宋的大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