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朔五年春(公元1357年),江北的战火不仅没有被元廷扑灭,反而如野火燎原般愈演愈烈。
先是关铎、潘诚联军冲破了河北元军的围堵,这支原本只求牵制元军兵马的韩宋偏师,竟在广平路杀出一条血路,冲进山西境内。
但山西地形相对封闭,且受战乱波及较小,元廷在此保持了较多有生力量,依托有利地形层层阻截。联军在山西血战个把月,突破不大,兵力损失却不小,一度只剩下七千余人。
其部难以在山西立足,只能退回河北。
彼时,真定路元军正向山西机动,拟围堵韩宋偏师,两军在狭窄的井陉不期而遇,战斗一触即发。
此战是关、潘联军的生死之战,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若是败了,北伐就此落幕。
绝境下,关铎亲自披甲陷阵,潘诚率部断后,所有人抱着“冲不出去就死”的信念亡命搏杀。
最终,士气更差的真定路元军被联军打崩,损兵四千余,丢失兵甲粮草无算,联军乘胜夺下获鹿、栾城、元氏等城,得到了宝贵的补给和休整时间,并在河北打开了局面。
元廷失去江南漕粮后,为维持腐朽统治,只能加紧对腹里等地百姓的压榨。
河北、山东等地不堪压榨,此前就接连爆发小动乱,只因元军残酷镇压,才没能闹大。如今关、潘联军如火星落入干柴,所过之处,活不下去的青壮争相投军。
不过十余日,其部总兵力又暴涨至近三万人。
与此同时,张士诚、田丰联军也攻下了益都路和胶东半岛大部,扩充到七万余人。特别是淮东老兵,经过多次战斗磨练,逐渐能与元军单路兵马正面对决。
眼见腹里形势糜烂,元廷终于认清现实,放弃了全面围堵的战术——不是不想围,是兵力已不足以四面出击。如今的元廷,更像一个被群狼环伺的垂暮巨人,只能收缩拳头,护住要害。
他们将调集的大军分屯于河北河间路、保定路一线和山东般阳路、泰安州一线,做出严防死守之态,等待各路义军自己露出破绽。
关潘、张田两部起义军表面看势头强劲,但真正的危机已然浮现,最大的问题就是粮草不足。
初春本就青黄不接,元廷又对地方搜刮过甚,民间普遍没有存粮,就算起义军不顾百姓死活,疯狂刮地皮,也抢不到多少粮食。
关潘二人的破局思路非常冷酷:将主力老兵单独编队,优先供应粮草,确保情况不妙时能快速突围。新加入的义军则大部撒出去,继续裹挟青壮,征集粮草,进一步扩大北伐偏师的影响力。
这些乌合之众缺乏训练,装备和纪律都很差,遇到大股元军反扑,基本就是送人头。
但关铎和潘诚就没有指望真能在河北立足,他们的真正用意,是让这些炮灰搅乱地方,破坏生产,给元廷持续“放血”。
反正都是新加入的山头,打散了不心疼,活下来的有了行军和战斗经验,也可补入主力。
相比之下,张士诚做出了更富远见的选择。
他一改自己在淮东大肆扩张的旧习,开始学习石山的屯田抚民之策,在莱州、登州等地稳扎稳打,着力恢复生产。
由是,山东局势稍缓。元廷终于得以抽调兵力,重新部署,先重点围堵滑不留手的关潘联军——关潘所部虽然闹得凶,但无根无基,也无地形,只要掐断其补给线,不出月余时间必自溃。
元廷这边,这段时间也不全是坏消息。
首先是韩宋政权经过连续分兵和作战消耗,失去了历经百战的老兵,攻坚能力大不如前。昔日纵横中原的颍州红巾军主力,如今连一座中等城池都啃不下来,逐渐失去大规模流窜的能力。
去年冬月,李思齐和孛罗帖木儿两部联手,在鄢陵一战中大败韩宋主力,歼敌近三万人,缴获的旗甲兵仗堆成了小山。
这里需要说明一点:孛罗帖木儿是前江北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答失八都鲁之子。
答失八都鲁在孟津大败于李武之手,被元廷降旨申斥“玩寇失机”,此后便忧愤而死。但他手中的兵马却没有被元廷收回,而是由其子孛罗帖木儿继承。
此事标志着元廷彻底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各地掌握大军的守臣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军阀,听调不听宣,元帝的圣旨出了大都城,还不如一纸空文。
如果说孛罗帖木儿是靠家世“躺”成的军阀,那察罕帖木儿便是凭着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枭雄。
其部攻破潼关后,一路追着韩宋偏师李武所部的屁股打,接连收复沿途城池,趁机兼并被起义军打散的各地地主武装,在陕西站稳了脚跟。
如今他麾下已有精兵数万,且骑兵数量不断扩充,有了乱世争雄之力——前提是别被汉军寻到。
在这种形势下,全取淮东、淮北后就按兵不动的汉军,便显得“人畜无害”。山东元军面对张、王联军扩展,压力极大,也不敢再招惹汉军。两军便隔着黄河对峙,事实上再次停战。
江南,徐宋大军在攻入广西两江道宣慰司后,因多山多水的地形阻隔,攻城略地速度明显放缓。天完政权的将领们发现,这里的土司比汉人更难对付。
——他们世代盘踞山林,熟悉地形,善用毒弩,宋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很大代价,收益却很低。
徐寿辉无奈,只能改变策略,开始招抚一些交通不便的羁縻州县土司,以求尽快拿下整个湖广行省,好整合力量应对汉军西进的巨大压力。
但汉军已经全取江西行省(含广东道宣慰司),眼下正在厉兵秣马,随时都可能发起北伐或西征。消息稍微灵通的土司眼见汉、宋两军冲突在即,不愿卷入这场注定惨烈的大战中,皆选择了观望。
相比而言,徐宋偏师在四川的扩张比较顺利。陈友谅所部不仅攻入成都平原,还有余力接济主力。去年底,他便派人顺着长江而下,送出了八万石粮草到武昌,以解徐宋燃眉之急。
作为回报,徐寿辉则须捏着鼻子,承认陈友谅此前自封的官职,并授予其便宜行事之权。
徐宋本就因为扩张太快,内部存在很多大小山头,此前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还能勉强团结遵徐寿辉为共主,联手对抗元军。
江中之战失败后,徐寿辉选择对石山妥协,导致汉国后来居上,很多人就颇有微词。
如今眼见陈友谅自立徐寿辉却不能制,越发轻视其人,乃至廷议时公然质疑其意见,私底下讨论徐宋未来的人更多,一股股暗流正在其内部酝酿。
整个天下一片纷乱中,唯有汉国暂时停止了各个方向的大战,对外宣称与民休息。
天下未平,停战是不可能停战的,短暂的沉寂,只是为了下一刻更猛烈的爆发。
除了新取之地留下必要的兵马镇守维稳外,各战卫主力已调回应天府周边,进行汉军组建以来的最大规模集中整训。
借此机会,石山对部分中高级将领进行了调整。
看似寻常的调动,实则是为了进一步打乱军中的山头,削弱各部上下级人身依附关系,以此增强汉王对军队的掌控,更是为了进一步统一思想,促进军队转型。
石山虽然还没有提出北伐口号,但这次整训后,再发起大战,汉军的战略目标就将由立足江南,转变为扫除割据,统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