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铁”冶炼研究是陶成道亲自主持的项目，他一直抓在手中，脑中经常思索项目中遇到的难题。此刻被石山问起，他脱口而出道：
“温度和杂质。”
他见石钧和石钟二人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听得很认真，乃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
“一是温度还不够高。二是温度很难控。王上刚才也看到了，炉缸内的温度能熔生铁，但熔不了熟铁打制的铁钎，生铁里面的杂质就只能靠出炉后反复锤炼，才能去除。
炉温若是能高到将熟铁直接熔炼成铁水，就能去除更多杂质，‘合铁’的成功几率应该能大大增加。但若是再建蓄热式室，又太耗炭，炉子还扛不住高温。哎！”
他说到“哎”时，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这几年攒下的郁闷都吐了出来。
这个时代的冶炼业还没有蓄热室设计，炉体又比较单薄，炉缸温度升不起来，仅能勉强熔炼含有多种杂质的铁矿石。
石山在得知这一情况后，曾根据记忆中的概念，向陶成道提出预热空气的办法。
结果，陶成道按照这一理念弄出了蓄热室，炼铁炉却承受不住这么高的温度，炉壁当场炸开，滚烫的炉渣溅出来，差点伤了旁边忙碌的匠人。
直到经过多次实验，改进了耐火材料，并将蓄热室改成预热管，才以降低炒铁炉“耐久度”为代价，勉强将炉火烧成“白焰”。
可即便如此，炉内温度还是差了“一口气”，仍无法直接熔炼熟铁。
每次实验受阻于这个环节，陶成道都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自己跳进炉子里去看看。
石山的后世记忆中，倒是有种能耐极高温的材料，只是此前条件不具备——那种材料的关键原料产地在元廷掌控中，汉军拿不到，彼时才没有继续改进。
但他并没有放下这事，前些时日登蒋山，看见山下的窑烟，他便想起了这种耐火材料。
此刻，见陶成道如此犯愁，石山笑道：
“浮梁县（后世景德镇市）那边，以麻仓土和废弃瓷片碾碎后合炼，能烧出千年不塌的‘白泥砖’。孤已命人实地验证过，并命浮梁瓷局督造了一批——正在送来的路上，五日内便可到。”
麻仓土就是高岭土，因出自浮梁县麻仓山而得名，且因品质极高，历代都作为“御土”，严加管控，禁止民间售卖。
汉军未夺下浮梁县前，便是想实验，也搞不到这么多的材料，才拖到现在。
材料决定技术，技术决定工艺。很多时候，就算技术突破的理论走通了，也很容易被材料锁死。
陶成道被卡在这道难题上已经有很长时间，他实验了很多耐火材料，才勉强做到现在这一步，其实对“白泥砖”能否耐超高温还存疑。
但汉王此前的几次“点拨”，虽然都没有技术细节，却是指明了研究方向，让他少走很多弯路。兴许这次也能成，必须试一试。他当即表态道：
“‘白泥砖’若真好用，‘合铁’研究定能大大加快，臣也得加快高温温度计的实验了。”
温度计的设计理念很简单，应用场景却非常广泛。匠作院早就在石山“不经意的提醒”下，设计出了玻璃管液柱温度计和双金属片温差指示器。
其中，吹玻璃的工匠还是花费重金，从般阳路颜神镇（注）的玻璃作坊挖来。
这种玻璃并非无色，但起码能透光，改进后可勉强辨认里面的显温液柱。
宫内就有改进型的气温和体温计，石钧对此物很熟悉——幼儿发热都会用到此物。好奇道：
“请教陶司业，高温温度计和体温计有何不同？为何要重新设计？”
陶成道先看了眼石山，见汉王微微点头，便蹲下身来，好让自己跟石钧差不多高，耐心解释道：
“世间万物，遇冷热变化时都会涨缩；且物体不同，涨缩率也会不同。臣等此前便是受王上点拨，利用这一规律，设计制作出了体温计和气温计。
这两种温度计，都是以冰水混合物为零度，沸水为一百度，在此区间内划定刻度。因使用的温度范围比较低，臣等只是用染色的酒作指示剂，并用松脂封住陶管口。”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房间外炒铁炉方向，道：
“但铁水的温度远远高于酒、水、水银等液体的沸点，松脂在此高温下也早就烧化，就连玻璃、铜、铁等金属片也会被熔化。
用这些材料制作的温度计，不管是玻璃管液柱温度计还是双金属片温差指示器，都没法测量铁水的温度。因而，这两套设计思路目前受限于材料，都走不通，必须重新设计。”
石钧很有兴趣，歪着头想了想，又问：
“那用什么量？”
这个问题，陶成道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认真答道：
“臣现在有两个想法，一是能不能用双瓷管套装，二是利用炉子外壁温差估算。但这两个想法都不成熟，还需验证。”
石钧、石钟终究只有三岁，似懂非懂，歪着脑袋努力理解这些概念。
陶成道见状，又补充道：
“臣想要设计的高温温度计，不用如同体温计那般精巧，但要能准确指示炼铁各步骤所需的温度。现在，这些步骤都是大匠靠经验判断，容易看走眼，也无法‘标准化’，不利于技术推广。”
“标准化”的概念，当然也是石山提出来的，陶成道觉得很形象也很重要，便经常挂在嘴边。
匠作院这几年的进步，很大程度上就是靠“标准化”——同样的原料、同样的配比、同样的工序，出来的东西若不能同样，就说明实验有问题。
说到这里，陶成道又想起耐火材料的问题，起身看向石山，道：
“此前因耐火材料不过关，炒铁炉常崩常修，臣不敢建得太高，炉壁又薄，导致炉子保温性能很差。工匠大冷天站在炉边，都能热出满身汗，大量‘热力’就这样被浪费了。
‘白泥砖’若真有用，那臣就能通过加高炉身、加厚炉壁、内置预热管、外加保温层、缩小风口等办法，减少‘热力’损耗。
再有高温温度计的话，还可少开炉门散热——现在每次测温都要开炉门看一眼，热气都要跑掉一大半。这样，便能使用同样的焦炭，炼更多的铁！”
陶成道仿佛“白泥砖”已经实验成功，说话间又想到此前没有实施的好点子：
“如此，炉子能建得更大，臣就能在炉缸内放很多个石墨坩埚，每个坩埚单独放一种配比的原料，开一次炉就能实验多种原料配比，再加上高温熔铁，实验速度至少加快百倍！”
他说到“百倍”时，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炉子的模样。
“很好！”
石山见陶成道越说越兴奋，就快要进入忘我境界，若不是他在这里，这厮怕不是马上就要拿起纸笔，开始设计新炒铁炉图纸了。他忙出声，将陶成道的思绪拉回，说起另一件大事：
“孤今日来，除了了解‘合铁’冶炼进度，还有一事要托付卿。”
陶成道听出了石山语气中的郑重，瞬间冷静下来，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整了整衣襟，严肃以对：
“王上请讲。”
石山伸出双手，分别搭在石钧和石钟的小肩膀上，含笑问二人：
“钧儿、钟儿，你们可愿请陶司业做蒙师，教你们一些有趣的知识？”
对两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宫外的一切人和物都非常新奇，他们自然不会拒绝陶成道这样一个性情随和的老师。
石钧先点头，脆生生地说：
“孩儿愿意！”
石钟也跟着点头，虽然没有弟弟那么大声，但眼神里透着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