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臣——”
陶成道乍听石山这句话，心中先是一阵狂喜——汉王把儿子的启蒙交给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旋即，却又陷入恐慌。
他虽然沉迷格物研究，却不是啥人情世故都不懂的科学狂人，知道汉王此举意味着什么。
他很小就对万物变化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兴趣。别人家的孩子玩泥巴，他玩泥巴是要捏成各种形状去烧；别人家的孩子追蜻蜓，他追蜻蜓是要看翅膀怎么扇的。
但在七岁开蒙后，就被家人逼着学习四书五经，也曾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儒门士子。
若不是其父过世后，再无人管束，陶成道说不定现在还和很多江南士子一样，正在抓紧时间读书“刷题”，备考汉国开春后的科举。
陶成道知道成为汉王几个儿子的蒙师，是难得的政治资本。但自己沉迷的格物之学终究不是“正途”，他也不是做潜邸之臣的料。贸然接下此任，会不会遭到朝中大臣的攻讦？
毕竟，汉王起于草莽，天下大儒都没机会做“天子师”。
为了保证自己流派成为主流，那些儒臣们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把希望压在“太子师”上——谁做了太子的老师，谁的思想就能影响下一代君主，谁的门徒就能占据朝堂要津。
结果，大儒们争破头都未必能争到的位置，被你一个“玩物丧志”的“弃儒”抢到了，能不招人嫉恨？能不受人攻讦？
更重要的是，他能教小公子们什么？
四书五经肯定不用想，他这水平跟朝堂上的大臣差得远，两个小公子也只有三岁，更理解不了。难不成教他冶铁，大汉未来要出个“铁匠皇帝”？
陶成道想到这个画面，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犹豫了片刻，觉得还是不能明确拒绝汉王，便委婉道：
“臣至七岁方才开蒙，仍是懵懵懂懂，此后多年读书，经学之道却一事无成，才改格物杂学。两位公子天资聪颖，皆远胜于臣，开蒙时间可以适当提前。但才三岁就开蒙，是否早了些？”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三岁开蒙太早了，而且我陶成道不是个正经老师。
石山特意选陶成道为年幼的儿子开蒙，自有其考虑，当即堵住他的退路，道：
“若为钻研经学，写花样文章，三岁确实早了些。但若只是启发他们了解这个世界不止有经学，还有天文、地理、格物、民生等等同样重要学问，就不算早。”
他的声音颇为低沉，循循善诱道：
“再说，匠作院也是‘院’。卿主持匠作院司业数年，难道就不想兴格物之学，让此科也为正途？让天下有志于此的士子以格物为荣，凭格物出人头地？”
陶成道当然想，做梦都在想。
他甚至不止一次梦到已经辞世多年的父亲，得知自己如今凭借格物之学成为汉国显贵，终于放下了当年学经不成的遗憾。
“格物也能成正途？”
陶成道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若有旁人听到，便似是在质疑汉王，吓得他心中咯噔一下，正待请罪，却见石山笑道：
“仅靠孤和卿两人，自然做不成此等伟业。所以，匠作院还需更加努力，还要做出更多能改变天下的成果。江山也要代代有人重视格物，才不至于人亡政息啊！”
“臣——”
陶成道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涌起，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来。
他又何尝不想开宗立派，名传千古？
尽管凭他个人的能力，格物之学再如何精进，也难以挑战理学现在的地位。但二者本就不是一个赛道。
陶成道都能看出汉王有变革儒学之志，天下儒生肯定更能看出来，自会有人嗅到其中的机遇，主动向理学发起挑战。
而且，正如汉王所说，江山代有人才出，只要君臣一起努力，终究能看到格物成为正途的一天。
陶成道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王上以如此重任相托，臣岂能推辞？只是这授课，总不能在匠作院进行吧？”
匠作院不仅涉密，很多实验还有一定的危险，让两个三岁的孩子在这种地方上课，别说安全，光是那煤烟味就受不了。
“自然不能。”
石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陶成道。册子不大，用细麻纸订成，封面写着“启蒙大纲”四个字，是石山亲笔所书。
“这是孤自己拟定的启蒙大纲，你先研究下，看有哪些可改进和完善的地方，再先做好备课。待开春后，孤再正式聘卿为钧儿和钟儿开蒙。”
陶成道接过册子，当场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内容，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显然不是一蹴而就的。
汉王将公子开蒙分为两个阶段，由陶成道负责第一阶段，要求针对幼儿特点，寓教于乐，未读经，先识物，凡事要“做一遍”，不空谈道理。
教学内容分为九个部分：
其一，天地物理，认识“力、动、静、轻重”，让孩子知道世界是运动的、变化的、可测量的。
其二，物质变化，认识“形态可变，本质守恒”，让孩子认识物质变化的不同形态，知道物质不会凭空消失，只是形态变了。
其三，数量与秩序，认识“精确、比较、秩序”，帮孩子建立精确思维方式，认识数量客观，不会因人感觉而变，建立比较思维，懂得物质世界运行逻辑有迹可循。
其四，……
陶成道一目十行看完，心中已经掀起滔天波澜。
他隐隐意识到，汉王为何要坚持自己给公子们开蒙——恐怕是在针对走入死胡同的理学。
如果让大儒们教孩子，上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就是“天地君亲师”，就是一大堆道理。孩子还没见过世界是什么样，就先被灌了一脑子“应该是什么样”。
汉王要的，是让公子们在正式读经之前，先建立理性思维能力。等他们再读那些圣贤书，就不会被空泛的大道理轻易糊弄住，懂得人主需要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而且，不限于眼前两位公子，而是要总结经验，改进方法，成为以后石氏王朝的特色传承。进而改进后推广到民间，推进蒙学改革。
实际上，汉王以前就提出此事，但不够系统。此事必须由匠作院牵头；陶成道早年读过经，知道儒生的路数；还不是朝中任何一派的人，不会把对儒家的私心带进课堂，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但匠作院本就繁忙，他也不可能一人接下如此大的重任。
“王上，工部员外郎安止斋精通数学，格物之道也颇有建树，臣可否请他分担部分课程？”
安止斋不仅精通数学和格物，还是先以这些学问走通了他的“门路”，才得以推荐给汉王。陶成道此举，乃是公私兼顾——既然必须面对，那就多拉些“自己人”，争取做大格物之学。
见陶成道终于明白自己的苦心，石山颔首笑道：
“可！”
……
PS：根据文献记载，元代宫廷曾设“瓘玉局”管理官办玻璃作坊。1982年11月，考古人员在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元代称颜神镇），发现了元末明初的琉璃（玻璃）作坊遗址。
遗址面积约400平方米，共发现1座熔炼琉璃料的大型方炉和21座用于加工不同产品的小型炉，出土了琉璃炉具、琉璃料块、制造琉璃的矿石及废料。
其产品包括琉璃珠、空心琉璃簪等，颜色有绿、蓝、白、黄、琥珀、红、黑等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