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忙忙碌碌中飞速流逝,转眼就快到了开朔四年的年底。
这段时间,大汉在各条战线上均取得重大进展。
海外,彭有田监督下的南洋商队已经出发。这支商队承载的不仅是货物和新商路,还要更新沿途地理、水文、港口、民情等信息,为汉军日后用兵南洋打好前站。
瀛州知州方明善送回了岛津氏请求开通贸易、加强两军协作的方案:
岛津氏以硫磺、铜料和白银换取汉军的火器,准许汉国在坊津港设立商馆,请求汉军派出一支小队指导岛津氏军事变革。
汉国在九州打下这根“楔子”,对日本的渗透将深了一层。
而随着岛津氏军事实力不断扩充,肯定不会再满足于困守九州一隅,必然会主动挑起战争风云。
至于岛津氏壮大后,会不会反噬汉军,则完全不用担心。
卖给他们的,本就是落后火器,且瀛州连汉国冰山一角都算不上,岛津氏实力增长再快,也赶不上更加快速扩张的汉国国力。
江南方向,徐达亲自领军南下,成功登陆了广州港。
广州此前才经历了官府高层内乱,随后又被邵宗愚等部起义军围城攻打,守军本就士气低迷,眼见汉军大举攻至城下,衣甲鲜明,装备精良,精锐程度远非南国兵马可比,再无抵抗的勇气。
汉军只放了一炮试探,守军便绑了在城上督战的广东道廉访佥事八撒剌不花,打开城门请降。
徐达接管广州后,分别派遣孙逊、李喜喜等部横扫广州周边诸路。
面对突然入局的汉军,广东本土势力反应不一。
东莞豪强何真刚刚组织乡勇,消灭了祸乱当地的惠州叛将黄常、王仲刚,正待整兵赶往广州平乱,得知汉军已经攻下广州。
其人知道自己不是汉军的对手,当即封存府库,约束部伍,主动派人请汉军接管东莞。
南海起义军领袖邵宗愚此前连败驻军两场,自任元帅,心气正高,以为汉军战力也就比元军稍高,嫌弃汉军开出的交出兵权、裁汰老弱等条件过于苛刻,不肯接受整编。
但两军刚开战,其部就被汉军打得大溃,尸积数里,广州此后数十年闻“北兵”而色变。邵宗愚本人的首级,也成了忠武卫第一镇镇抚使李松的军功。
龙潭罗实善、清远秦德用、增城王可成等部起义军接受了邵宗愚的“封赏”,但仍据守各城,见汉军如此凶猛,生不出半点对抗的念头,立即献城保平安。
而在徐达攻入广州之前,江西方面军左君弼所部已经攻取南安路和南雄路。随后,邵荣所部抚军左卫由赣州南下,收取英德州、桂阳州、韶州路等地。
广东由于远离中枢,官吏贪婪腐败,地方治理混乱,底层百姓反抗官府压榨的起义从未中断过。元廷对广东的控制,原本就靠几座大城和几条官道和河流航道维系着,出了城就是另一番天地。
但由于地形阻隔,这些起义都不会太大,且外地兵马难以进来,一般都被本地驻军消灭。
由是,粤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真正的雄兵,纵有割据之心,也无对抗强军的实力。
何真也好,邵宗愚也罢,手底下那点人马,放在广东本地算得上号,放在汉军面前,就是盘菜。汉军两路大军南北夹击,如秋风扫落叶般,大杀各方牛鬼蛇神。
江北方向,李武亲自坐镇汝阳,防范汴梁路、南阳府元军偷袭。命傅友德率部分兵马东进安丰路,由五河县北上,收复虹县、灵璧、宿州等失地。
毛贵也在初步稳住淮东诸城后,提兵北上,攻取宿迁、遂宁、下邳等城。
两路兵马顺利会师于武安州(原徐州)城下。
徐州是石山开启乱世征程起点的城池,政治意义非凡。此城扼守黄河漕运的重要枢纽,城防完善程度在整个淮北都数一数二,但经过数年战乱,早已破败不堪。
大批百姓或死于战乱,或逃亡他地,城外肥沃的田地,全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寒风吹过,原野上草浪起伏,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民生凋敝至此,早已无力维持大军长期驻守。
因而,元廷仅在徐州部署了五千兵马,却要防范西面的韩宋、南面的汉国和东南面的张周三个方向,压力极大。粮草是从腹里各路军民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近些时日,关铎、潘诚所部搅乱河北,张士诚、田丰大闹山东,腹里地区自身难保,慌忙从徐州抽调了两千兵马围堵张、田联军,并大幅减少徐州的粮草供应。
守卒饥有一顿没一顿,早就怨声载道,得知汉军兵分两路杀来,哪里还有什么斗志?
汉军连扎营,带打造攻城器械所用的时间,仅仅用了两天半,付出百余人伤亡,就拿下了元廷付出无数人命才收回的徐州。
但汉军想将徐州打造成进可攻、退可守的前进基地,也不容易。
傅友德、毛贵率部入城后,发现城墙破败不堪。城中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因缺少人力,一直没怎么清理,长满了荒草,几乎看不出昔日的街巷。
为解决粮荒,守军还在城中一些倒塌的房屋里,开辟出菜地和麦田。
经过清点,城中百姓仅剩下三十一家,总数还不到百人,且个个干瘦而麻木,仿若行尸走肉。
战乱的破坏力残酷如斯,曾经繁华的漕运枢纽徐州,几年下来,民户竟百不存一。
其实,宿州、虹县、萧县、灵璧、宿迁等地历经战乱,同样破败不堪,也就比徐州稍好一点。淮东诸城也因战乱和饥荒,百姓大量逃亡。
自盐城至萧县,方圆数百里十余座城池皆已荒废,农业基础和道路交通都受到极大破坏,残存的百姓食不果腹,需要官府救济才能勉强活下去,更无力供养大军。
若不是河北、山东两地正被关铎、潘诚、张士诚、田丰等部兵马闹得天翻地覆,元廷暂时无力南顾,汉军又不急着北伐,贸然拿下这么一大片“无人区”,反而会转攻为守,可以说是得不偿失。
好在由江南北上徐州的漕运通道,全部掌握在汉军手中,不然淮北真没法守。
傅友德和毛贵都是徐州人,对此地感情很深。
收复萧县后,二人便联名上奏此战经过和淮北详情,请求朝廷加大对淮北的钱粮投入,尽快重修徐州城防,并在时机得当时向淮北移民,逐步恢复此地生产。
但此事显然不能急于一时,汉国国力虽强,也不能无限透支,就算投到淮北,也需要时间见效。
傅友德乃将淮北诸城全部交给毛贵,自己率本部人马回到汝宁府,以减少淮北钱粮转运压力。
相比起淮北的荒芜,江东则因汉国建立稳固统治,早早走出了战乱阴影。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好,路上的商贩一年比一年多。
而作为汉国都城的江宁,更是人烟稠密,商贸繁荣,与淮北的荒芜判若两个世界。
为防建都后,人口快速涌入、朝廷机构不断增加,而必然会带来的核心城区拥挤问题,石山在拿下江宁后,就命工部对周边建设用地进行了规划。
诸如匠作院、军器监、国子监等,或有保密要求,或有安全生产标准,或需要环境清幽的部门,一开始就放在了城外,避免挤占城中各功能区用地。
匠作院放在牛首山麓,是因为那里有水源,又远离闹市,万一出了什么事故,也不至于殃及百姓。
今日天气晴好,石山早早处理完手中的事务,便带着嫡长子石钧和庶长子石钟前往匠作院。
石钧刚三岁,正是好奇心最盛的时候,看见什么都想问个为什么。石钟比他大两个月,性子却沉稳得多,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跟在父亲身边。
马秀英把石钟教得很好,这孩子知道自己是庶出,从不在嫡出的弟弟面前“抢戏”。
匠作院设在牛首山麓,环境清幽,保密性好,离城也近,当日就能来回。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石山身负大汉江山社稷之重,即便平日出行尽量使用小驾(注),也要调动大量护卫开道,沿途行人尽皆避让,影响甚广。
因而,非突发大事的话,石山很少会临时起意出宫。
今日却是个例外,以至于匠作院司业陶成道等人收到消息,匆匆赶到院外恭迎汉王时,身上的脏旧“匠袍”都没来得及换,衣襟上还有几个烧出的洞,脸上也被烟火燎得黑一块白一块。
“王上,‘合铁’冶炼耗时两年多,尚未取得关键突破,臣白白耗费钱粮,有罪!”
年关将至,户部正在进行经费决算,今年匠作院等四个直属部门经费开支情况受到重点审核。
户部的吏员们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有疑问的就画个圈。匠作院的账上,合铁冶炼那一栏画了最多的圈。
匠作院虽然账目清楚,但耗费最大的合金冶炼项目却是成果最小的,因此受到户部质疑,户部还明言要砍他们来年的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