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的猜测很准,这艘小早船上共有三十六名倭寇,亲分(日语字面意为“家长”,引申为“老大”)名为渡边弥太郎。此人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神狡黠,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倭寇。
此刻,渡边弥太郎正手握打刀,做好了跳帮准备。
两船交错而过的瞬间,对面汉军哨船的船舷上突然爆起一片火光和白烟。
渡边弥太郎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铜锣在他脑门边猛敲了一下。
紧接着,他身边惨叫哀嚎声连成一片——有人捂着脸倒地,有人抱着胳膊打滚,还有两个倒霉蛋直接被铅弹击中胸口,连哼都没哼就栽进了海里。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中顿时暗道不妙:汉军的火力好强!
这不对啊。
渡边弥太郎在海上混了十几年,大部分时间跟日本豪族武装和其他的海盗火拼,劫掠过大元的商船,也跟高丽水师交过手,却从未遇到过这么小的船却有如此凶猛的火器。
汉军方才那一轮齐射,至少打出了十来发弹丸,还有弓弩箭矢,这哪里是巡哨船该有的配置?
他们是有利可图就抢一把,打不赢就赶紧跑的海盗,不是必须打硬仗的正规军。
渡边弥太郎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弃跳帮作战、立即逃离,几名反应有些迟钝的部下却已经按照事先确定的分工,抛出了飞钩,挂住了对面的汉军哨船,旋即拼命拖拽。
“八嘎!”
渡边弥太郎骂了一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但他此时也看出来了,汉军人数比本方少得多——对面船舱里露头的不过二十出头,而且刚才的对射中,对方也有人受伤,趴在船舷边被同伴拖到了后面。
这意味着此战的胜算还是很大!
眼见逃不了,渡边弥太郎索性狠下一条心,吼叫道:
“都搭把手,把他们拖过来!杀上船后,记得留几个活口!要活的!”
他特意强调了“活的”——这趟来瀛州,原本就不是为了打仗。任务差点被他玩砸,那就尽量将这艘船俘虏带走,绝不能让消息走漏。
汉军哨船上,李文忠已经抛下火铳,换上了便于跳帮作战的刀盾。
除了弓箭手继续压制外,其余火铳手和弩手也有样学样,换上了自己最趁手的兵器,跟本组人员站在一起——这套流程,李文忠平日训练了不下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李文忠扫视一圈,见众人都做好了准备,进行最后的战术动员:
“按照平日的训练来,最少三人一组,相互配合,别逞能!”
话虽如此,当两船被倭寇的飞钩拉近,船身即将撞在一起时,他却是率先跳上了敌船,左手以包铁盾牌护住自己的要害,右手的短刀趁势划过对面同时跃起的倭寇大腿。
那倭寇惨叫一声,还没落地就先受了伤,旋即便被几把兵器同时招呼到身上,瞬间毙命。
渡边弥太郎没料到汉军人数更少,还有远程武器的情况下,居然“舍长取短”,没有拉开了距离打,还敢主动跳帮,一着不慎便让李文忠跳上了小早船。
他见李文忠的装束,就知道是个硬茬子,顿时顾不得已经跳帮哨船的倭寇,急得大喊:
“快围上去!杀了他!”
李文忠此时已站稳身形,手中短刀大开大合,一刀便撂倒了冲在最前的倭寇,另一名倭寇慌忙招架,举起手里的烂铁片子来挡。李文忠一刀劈下,“铛”的一声,那劣质刀身竟被劈为两截。
这倭寇吓得连忙松手,就势滚倒,在地上一连翻了两滚,才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李文忠见其逃脱,也没有追他。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船尾那个一直在大喊大叫的家伙——穿着不同于普通倭寇的青色直垂,腰间挎着一把柄上镶铜的打刀,指挥时手势有力,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
他不待犹豫,直奔渡边弥太郎而来。
而就这一小会的功夫,已经有十余名倭寇先后跳上了哨船,却没能打开局面。
汉军将士三五人一组结成小阵,凭借着更加精良的武器和战术配合,数合之间便将这些冒失的家伙一一放倒。
纵使混战中有人被倭寇的刀砍中,身上专供巡哨将士使用的皮甲也能卸掉大部分力道,最多在皮肉上划出一道小口子,一时间不会丧失战斗力,并无大碍。
“别让他们聚拢!”
什长赵老四在船上大喊,手中的弓弦“崩崩”作响,每一箭都奔着倭寇的面门去,张大牛等人则趁隙结果露出破绽的倭寇。
哨船上的局面稳住之后,汉军将士们开始相互接应着跳上小早船,支援李文忠。
交战不到小半炷香的功夫,倭寇便倒下了近三十人。
两船甲板上到处是鲜血,有人抱着断肢哀嚎,有人趴在船舷边挣扎着想跳海逃命。汉军伤亡却仅有数人,还尽是轻伤,还能继续战斗。
渡边弥太郎正被李文忠追杀,看到汉军将士也围了上来,吓得亡魂皆冒。眼见无路可逃,他连忙丢下打刀,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甲板上,用蹩脚的汉语喊道:
“拙者此次来瀛州,是给天兵带消息的,不要杀拙者!”
李文忠大步上前,一脚踢开渡边弥太郎身前的打刀,用冰冷的刀面拍打在他脸上,笑道:
“带消息?带到咱们的哨船上来了?”
渡边弥太郎丢弃兵器后,残余的倭寇尽皆放弃抵抗。
登船的汉军将士看到这一幕,顿时乐开了花:
“哈哈哈!”
这一仗打得太顺了,二十三人对三十多个倭寇,杀敌二十余,俘虏十来个,自己这边一个没死,这战功拿得硬气。
李文忠命将士们把俘虏手反绑在背后,又专门派了四个人看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带走。”
瀛州草创,城池由原本耽罗城扩建,在岛北部的缓坡上,城墙是以火山石和夯土垒就,外表很粗糙。知州衙门更是简陋,前后三进,连个像样的花厅都没有,跟中原完全没法比。
但方明善却不在意,他随方国珍纵横海上多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如今投效了汉王,被委以知州重任,独当一面,坐镇瀛州,统管对日、对丽事务,前途一片光明。
得知李文忠等人今日巡海,俘获了倭寇战船,还生擒其头目,方明善立即好生犒赏了将士们,并命李文忠将渡边弥太郎押上堂来,他要亲自审问。
方明善换上官服,端坐在公案后,面色沉静如水。堂下两排衙役拄着水火棍,鸦雀无声。
渡边弥太郎的形象颇为狼狈,但好歹闯荡江湖多年,见过不少世面,这会儿功夫已经定下心神。他被按着跪在堂下,抬头看了一眼上头的官员——出奇的年轻,眼神却很锐利,像鹰一样。
他连忙挤出一副笑脸,态度极尽谄媚:
“拙者渡边弥太郎,受诸位亲分委托,给将军大人请安了。”
“放肆!”
方明善眉头微皱,衙役班头会意,一棍杵在地上,厉声呵斥道:
“这是咱们瀛州知州方知州,什么将军大人?!”
渡边弥太郎见这汉官不同于蒙元官员,知道拍错了马屁,连忙改口:
“方老爷,拙者见识浅薄,不识老爷威仪,恕罪,恕罪。”
方明善以海寇起家,这些年见识的人多了去了,一眼就看出这人油滑,没有接他的话茬,冷冷道:
“你说来给天兵带消息的,什么消息?说吧。”
渡边弥太郎眼珠一转,道:
“自从天兵拿下瀛州后,咱们就再没做无本买卖。小人这次来瀛州,实是受了三十六家亲分的委托,前来联络大人。天兵驻守岛上这么久,补给应该有些不太方便,有没有什么小人可以代劳的?”
自从汉军驻守瀛州后,南下劫掠的倭寇数量和次数确实大幅度减少。但要说他们从此转了性,“再没做无本买卖”,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狗如何改得了吃屎?
说到底,不过是汉军在此驻守了一支分舰队,增加了倭寇的劫掠成本。
他们若是出动的船少了,打不过汉国的商船队;出动的船多了,又会被瀛州分舰队教他们做人。
方明善随方国珍纵横海上多年,对各路海寇的底细门儿清,他知道渡边弥太郎嘴中所谓“三十六家亲分”,就是胡扯的数字,想要以此糊弄自己。
而且,此人出身小姓,能弄到一艘小早船,养活几十号人,需要莫大的机遇,以及能在各势力夹缝生存的强大能力,绝非泛泛之辈。
但凭这点实力,还是不够看,绝对没胆子打瀛州的主意,其背后肯定有其他豪族,乃至日本官方的支持。
必须先打击此人的嚣张气焰!方明善面色一寒,怒斥道:
“联络?瀛州虽孤悬海外,但岛上出产充足,国内又常有商船来往,有何补给,需要你们代劳?本官看你满嘴胡言,分明是想来我瀛州窥探军情!左右,给本官将这油滑的倭奴朝死里打!”
几名衙役早看渡边弥太郎不爽,闻声,立即上前,抓住他的手脚,就往椿木凳上拖。
渡边弥太郎见方明善一言不合就动手,吓得大叫:
“拙者招了,这就说实话,打不得,打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