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善有心让他吃一顿“杀威棒”,当下眼皮都没眨一下,衙役们如何会听渡边弥太郎瞎叫唤?不一会,便把他捆在了凳上,四肢用麻绳勒紧,动弹不得。
“啊!”
才挨了一板子,渡边弥太郎就痛得三魂出窍。那板子是楠木做的,又厚又沉,一板下去屁股就肿起一道棱。他急忙喊道:
“岛津氏当主——啊!是岛津贞久——啊!命拙者前来联络将军!”
方明善抬手,示意衙役动作稍停。
卞元亨当初炮轰博多港,逼迫日本开港后,曾经派人详细调查过日本,尤其是九州诸豪族的底细。
方明善坐镇瀛州,必须清楚日本和高丽国内的情况,手里不仅有两国情报副本,还通过各种商船来往,不断更新情报。
他知道岛津氏是九州南部的豪族,但岛津贞久贵为岛津氏当主,行事颇为谨慎,怎么会跟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小喽啰扯上关系?
方明善眼中寒意更甚,冷冷道:
“岛津氏虽然家格不如少贰、菊池、大友三家,却也是九州有数的豪族,其当主如何会自降身份,见你这只有烂船一条的倭寇?还不老实,给本官朝死里打!”
“啊!”
话音刚落,衙役们便将木板抡得生风,打得渡边弥太郎锥心刺骨的疼。他连哭带嚎地道:
“真是岛津氏——啊!是北乡义久找的拙者——啊!”
北乡义久?方明善眉头一挑。
北乡氏是岛津氏的分支,按辈分算,北乡义久是岛津贞久的侄子。
前些时日,此人随岛津贞久的嫡三子岛津氏久,联合三条泰季,一同攻击北朝方的日向国守护田山直显,试图扩大南朝在日向的势力范围。
此战中,田山直显一方装备有汉国贩卖的初级火器,火力颇为密集;岛津联军虽然战术更胜一筹,却冲不垮田山的军阵。双方看似打了个“五五开”,实际上主动进攻的联军已然战败。
若是北乡义久出面去请倭寇的话,倒是真有可能。
但方明善并没有喊停,见渡边弥太郎又挨了好几板,都没有再改口,才道:
“好了,拖他下来。”
衙役们这才停止施刑,将渡边弥太郎解开。拖下椿木凳时,此人的屁股早就血肉模糊,裤子上全是血,头上也已经是冷汗涔涔,像条死狗般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本官问一句,你便答一句。若再敢拿假话糊弄,今日你就别想走出这里!”
渡边弥太郎见方明善这么了解九州岛形势,心里也有些发怵,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答道:
“将军请问,拙者再不敢有半句假话。”
方明善依然冷着脸,道:
“北乡义久找你,是如何说的?要原话!”
渡边弥太郎犹豫了片刻,答道:
“他让拙者来瀛州,说‘自从汉军打下瀛州后,咱们的船都不能随便南下,买卖都做不得’。问拙者‘敢不敢查探岛上虚实,看能不能从将军这里买些火器’。”
买火器?方明善心中一动。
自汉国联合舰队炮轰博多港,逼迫日本同意通商后,日本诸多豪族便明里暗里与汉国进行生意来往。九州豪族近水楼台先得月,无论支持南朝,还是北朝的势力,都与汉国有“军火”来往。
这其中,又以岛津氏最“精”。
此前岛津氏仅购买了两门虎蹲炮和十支手炮,显然是想通过“逆向技术”自己生产火器。
结果,便是火力密度不够,在日向国一战,吃够了对手手中的火器苦头。
岛津氏肯定有买火器的需求。但若只是为了买火器,他们自己就有船,完全可以前往刘家港购买。
当初,今川贞世代表室町幕府统一通商,但只限于博多港一地,以防汉国趁机挑动其内乱,南朝诸多豪族势力进不了博多港,就只能自行前往汉国刘家港提货。
岛津氏等不及来往刘家港的时间,显然眼前就有躲不过的大难。
想到这里,方明善盯着渡边弥太郎,突然问道:
“日向国近期得到北朝势力的增援了?”
渡边弥太郎的脑子一懵。增援?什么增援?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一些蹊跷事,不确定地道:
“上个月,西村左卫门约拙者和中村兵库,说日向国刚打完仗,伤亡很重,一起上岸抢一把。但日向国有很多人,西村左卫门丢了小命,中村兵库也损失惨重,只有拙者见形势不对跑得快。”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这件事过后没几天,北乡义久就找到拙者,询问咱们在日向国遭遇的情况,又给了一些钱,请拙者来瀛州联络将军。”
方明善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
岛津氏在日向国一战没讨到便宜,又探知田山直显得到增援,担心被其反攻丢失地盘,才急着联系汉军求购军火。
但这里面,还有个问题——日本豪族间的战争烈度都不是很高,由于大部分足轻平时必须下地劳作,导致战役发起的时间很有规律,通常打一阵就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开战。
以岛津氏的底蕴,纵使打不过田山直显,也不至于被后者一波推平。更何况,九州还有菊池氏和大友氏等南朝势力,也不会坐视北朝势力彻底覆灭岛津氏。
也就是说,岛津氏虽然暂时有危险,但还没到灭族的那一步。就算他们要来瀛州找汉军买火器解围,如此私密的事,也会选个靠谱的人,而不是委托给一个没什么关联的倭寇。
方明善突然变脸,朝几名衙役使了个眼色:
“把他的腿打断,三条腿都打断!”
“别打,别打,拙者说实话,这就说实话!”
渡边弥太郎满头大汗,这次是真吓着了。他知道这位方老爷不是在吓唬他——刚才打板子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打断腿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他语速极快,竹筒倒豆子一般:
“岛津氏暗中接济了拙者和西村左卫门,平日里由北乡义久跟我们联系。这次日向国之战,岛津联军打正面,我们联络了一些恶党,一起袭扰日向国沿海,想两面夹击。
结果,这一战我们两边都败了。拙者因为战后吞并了西村左卫门剩下的人,怕岛津氏追究,就向北乡义久建议,来瀛州看看能不能讨点援助。
然后,拙者看着天兵的哨船小,又好久没有开张,不该一时鬼迷心窍,动了歪心思……”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嘟囔着说完的。
方明善盯着他,一言不发。
渡边弥太郎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自己脸上,结结巴巴地道:
“真的就是这样,再没半句假话。大人明鉴,小人真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堂上沉默了片刻。
方明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瀛州远离汉国的本土,却抵在高丽和日本两国家门口。石山命他在这里驻军,维护汉国对日、对丽贸易航线安全,只是顺带,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加强对这两国的渗透和控制。
为此,汉王特意命船队送来了一批初级火器,并授权他选择合适的对象交易,等的就是岛津氏这种输红了眼的豪族找上门。
但这个倭寇渡边弥太郎却是一肚子心眼,嘴里没几句实话,今天能为了活命出卖岛津氏,胆子太大,是个祸害,不能留。
更重要的是,跟岛津氏深入交往前,必须表明汉国的态度。
方明善很快定下了决心,脸上恢复了平静,声音却冷得如九幽寒冰:
“打死他。”
“啊——!”
衙役们一拥而上,水火棍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惨叫声只响了三四声便戛然而止。
次日,方明善安顿好岛上诸事,亲自带领船队离开瀛州,直扑岛津氏本城碇山城外的坊津港而去。
坊津是萨摩最大的港口,平日里商船云集、鱼获满舱,此刻却因为突然出现的汉军舰队而陷入一片慌乱。渔民划着小船拼命靠岸,码头上的人四散奔逃,有人跑去报信,有人躲进货栈里不敢出来。
岛津氏才遭败绩,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根本不敢与汉军爆发正面冲突,只能紧闭城门,并派遣使者到码头上询问汉军此来的目的。
方明善懒得答话,命将士们将渡边弥太郎等三十六具倭寇的尸体,全部抛上码头,并在渡边弥太郎的尸体旁放下一支崭新的手炮和一封信。
然后,调转船头,扬长而去。
这几样东西很快就送到了岛津氏当主岛津贞久跟前,他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空白信纸,又看了看那支手炮,叹道:
“随便一个边镇守臣都有如此手段,汉国当真了不得啊!”
三日后,岛津贞久嫡次子岛津师久离开坊津港,带着一船财货,赶往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