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诚原本的核心班底,大致可以分为兴化、泰州两大派系。
其中,泰州系因张士诚和李华甫内讧,已经被清洗过一次,剩下的人本就对张士诚怀有戒心。
而泰州被汉军控制后,张士诚更是对失去家乡的泰州系官员如吕珍、潘元明等人百般防范,生怕这些人暗中勾结汉军,里应外合取了自己的性命。
兴化系是张士诚的乡党,在其起兵前就有了雏形,本应该最可靠。
但石山率军解除高邮之围后,公然将大批降兵和装备“赠送”给兴化籍重将李伯升,使其一举成为张士诚麾下最强的势力,从此打上了汉王标签,也被张士诚忌惮。
此后,汉国疆域不断扩张,张周却因饥荒,被限制在淮东一隅,只能靠汉国的救济粮艰难维持。越来越多的人看不到出路,转而与汉国暗通款曲,为自己谋求退路。
这种形势下,张士诚除了家族子弟和姻亲,便没有几个人敢信任,逼得他只能将都城从高邮迁到山阳,并通过频繁领军出征,重新整合军队。
但对留守高邮府的李伯升所部兵马,张士诚却不敢乱动——这些兵马都是汉王所赐,高邮府军政表面由李伯升一言而决,他这个国主也插不上手。
由此,张周政权事实上分裂成了两部。
这也是张士诚执意前往山东重开基业,将淮东烂摊子丢给众人,却没有引起恐慌的重要原因——大家早就接受自己迟早会成为汉王臣子的事实。
但真到了江宁,就要面对汉王,他们还是很有些忐忑。
毕竟,张士诚还在,自己就急不可耐投奔新主汉王,于礼说不过去。传出去也不好听——“背主”二字,放在哪个朝代都是污点。
这趟江宁之行,到底是福是祸?万一汉王瞧不上他们,随便打发个闲差,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其实,汉王仁义之名传遍天下,他们倒不是太担心到了江宁会被杀,主要还是担心待遇问题。
张周政权拥有的地盘虽小,却配有文武百官,如李伯升为司徒,蒋辉为参知政事,吕珍为枢密院同签……这些人功业不显,个个级别却不低。
如今投效了汉王,原有待遇自然是不用想,但若是安排的官阶太低,便让人难堪了。
须知道,方国珍作为一方势力领袖,最多时掌三路军政,无论是声望还是实际掌控的领地,都超过此前的张周政权,他投降汉王后,都只做了枢密院佥院。
张士诚若是现在就投降,官阶肯定不可能超过方国珍,而他们这些臣子的待遇,只可能更低。
众人一路从淮东过来,心里都揣着这个念头,却谁也不敢先开口打听。偶尔有人在船上私下议论两句,也被关系好的同伴使眼色止住——万一被人出卖,这些话传到汉王耳朵里,怕是要坏事。
好在汉王没让他们久等。
众人进抵江宁的第二日,石山便利用大朝会,在奉天殿召见了他们。
场合非常严肃,仪式也非常简单——众人入殿后,汉王便命内侍当殿宣读诏书,公开承认淮东文武纳土归降的功绩,并兑现奖励:
任命李伯升为广州知府,蒋辉为邵武府知府,吕珍接替胡德济,出任捧月卫第二镇镇抚使……
广州府虽是广东道宣慰司第一府,却只是“中”府,知府之职为正四品。邵武府则为下府,知府之职为从四品,辖下各县还都在深山之中,出行很不方便。
其余人也视其功绩和能力,大部分继续从政,职务则更低。
而且,张周文武任职的地方大多远离中枢,下去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江宁。若是不慎触犯了汉国律法,或因某事牵连,搞不好还会栽在任上。
吕珍虽然留在了汉王身边,却是空降捧月卫,表面看是幸运,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是两说。
即便如此,他们还不能立即上任。
因为,汉国体制迥异于张周,无论军政,都要先培训再上岗。
乱世争霸,就是这样残酷。
跟错了人再“换船”,待遇就会一落千丈。若不是实在无法维持,淮东众人也不会这么爽快投降。
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是汉臣,再没有挑挑拣拣的权力,只能老实听从石山的安排。
幸好大朝会主要用于发布重大政令,并通过朝仪考察官员风貌,增强他们对国家的认同,礼仪性质大于议事本身,倒是没用多少时间。
终于等到“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的声音响起,众官员依次退朝。
李伯升等人刚要离开,就被内侍喊住,请他们移步东偏殿。
东偏殿。
殿内布置比奉天殿简朴许多,桌椅都是素面,但因为空间小得多,倒是比大朝会的肃穆氛围多了几分暖意。几个淮东降臣偷偷打量四周,心里暗自揣测汉王单独留下他们的用意。
待众人入内排班站好,石山才走了出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李伯升被这目光扫过时,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不想,汉王的第一句话,就把他们等人吓得不轻。
“大朝会上,孤观诸卿面色不悦。可是嫌孤给的官职过轻,苛待了功臣?”
有方国珍在前形成对比,汉王给的官职绝对谈不上“轻”,只是比较“苦”而已。
但这些话,淮东文武如何敢说?众人在李伯升带领下噗通跪倒,连连磕头,急道:
“王上不以臣等卑鄙之身,授予实缺,天恩浩荡,臣等感激涕零,唯有舍身以报,岂敢抱怨?”
几个年纪稍长的,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声音里都带着颤。蒋辉跪在后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暗暗叫苦——这要是被汉王误会自己心有不满,别说官职了,能不能活着走出江宁都是问题。
“说得好!”
石山特意留下他们,并不是真有人胆敢在奉天殿内面露难色——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而是要借机敲打敲打,这些人在淮东当惯了土皇帝,不敲打难堪大用。
见众人的态度还算恭顺,他才放缓了语气,道:
“官有荣阶有实缺。孤授予卿等实缺,便是希望卿等既加入大汉,就不要再沉湎过去,以新任新功开新篇。卿等只要踏实肯干,孤必不吝提拔。”
李伯升听出来了。
汉王给芝麻李、方国珍等人的官职,是养老的荣阶,非特殊情况不会再升职。给他们的则是可刷实绩的实缺,干得好超过前者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里有话,既是敲打,也是许诺——能不能抓住,全看各人本事。
他忙带领众人再拜,道:
“臣等定用心任事,不负王上重托!”
汉军不断开疆拓土,即便有着多途径补充,官员的缺口依然很大。让淮东这帮人闲着是巨大的人力资源浪费,石山是真想把他们用好。
别看这些人只是粗通文墨,在淮东也没能辅佐张士诚闯出名堂,但此事跟“时运”有关,而非能力问题——谁叫张士诚起兵后就被石山死死压制呢?
这些人好歹执掌过张周大权,眼界和经验在这里,至少不会比未经庶务锻炼的书生差。尤其是在打压地方豪强方面,他们的立场也更可靠。
而且,他们都是“背主”的降官,履历有污点。一旦有什么问题,清算这些人的阻力会小很多,这反过来又会迫使他们必须更加用心做事。
只要安排合理,他们将会比很多“正途”出身的官员更好用。
“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石山的目光看向李伯升。
此人原是张士诚麾下数一数二的外姓大将,高邮之战后被石山“喂”成了实力最强的派系,如今又第一个纳土归降,在淮东众人中隐隐有领头的架势。
用好了是一面旗帜,用不好也是个隐患。石山语重心长地道:
“广州为南疆第一港,非兼通文武之才不可镇守。我朝日后是否能稳住海南、开拓越南等地,就要看李卿能否将广州经营好,并尽快重新开港。”
天下诸多势力领袖中,唯石山最重视水师建设。甚至靠海起家的方国珍都比不了——后者只是船多、海寇多,却从未形成靠海吃海的体系力量,更没有支撑这套体系的强大国力。
石山要的不仅是船,而是一整套以海养海的机制。广州就是这个机制的重要一环。
广州其实还未被汉军拿下,但以广东的乱局,最多旬日内,徐达就会传回捷报。石山既然明说“稳住海南、开拓越南等地”要看广州的经营情况,就等于变相许下可让李伯升分润这些功劳的承诺。
李伯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再无后顾之忧,连忙表态:
“臣能力浅薄,不敢居功,唯有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石山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吕珍。
吕珍文武兼备,统兵作战能力可圈可点。石山看过军情科送来的评估报告,对吕珍的评价是“沉稳有谋,善守能攻”。
若不是受汉国崛起“牵连”,早早就被张士诚边缘化,此人本应该在江淮之间扬名立万。
石山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人才荒废,道:
“捧月卫为孤的亲卫,负责孤宫廷宿卫和出行安全。吕卿虽只领镇抚使之职,但责任重大,还需尽快进入情况,勿要让孤失望。”
吕珍此前与汉王并无私交,能被安排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心中既惊且喜。他知道在此位上,忠心胜过一切,旁的都不重要,忙表态道:
“臣低贱灶户出身,能得王上信任,授以如此要职,唯有舍身报答王上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