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宫禁卫森严,非正常朝会时间,即便是朝中宰相,也不能随便入宫。但凡事都会有例外,这条宫禁就不适用于锦衣营指挥使童四儿和军情参军孙悟本。
汉王特许二人只要有公务,随时都可以求见,宫门禁卫必须通传。
就在石山召见童四儿的六日后,孙悟本便带着一封由山东辗转送来的密报,入宫求见。
勤政殿,汉王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示意孙悟本坐下说话。
孙悟本没有落座,这是他从红旗营时期就养成的习惯——情报汇报简明扼要,本就没有几句话,站着说才利落。他将密报双手呈上,随后由内侍转递到石山手中。
密报封皮写着“鲁字一号”,用的是军情科特制的暗纹纸张,封口处压了三道火漆。
里面的内容却非常简单,就一句话:
“‘接引’计划进展顺利,联军已下胶州、墨县、高密三城,扩充至近四万人,今分兵两路,主力取益都路,偏师取莱阳。”
石山将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定是田丰的笔迹,所汇报的内容也符合预测,便将其搁在案上。
他没有扭头去看舆图——山东是原身石三的老家,该地所有山川城池的方位,石山早已烂熟于心,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来。
此刻,在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山东地形,而是那个极擅做“战场生意”的淮东盐枭。
“田丰这几次情报都送得很及时。但咱们也不能过于相信他,另外两条线还是得持续投入。”
孙悟本站在殿中投射的暗影中,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明了:
“臣明白。”
石山高度重视敌情侦查,早在红旗营时期,他就在军令司中设立军情参军,专门负责打探敌军动向。后来建国称王,他又在枢密院下设置军情科。
军情科直接对石山负责,很多制度也是他亲自制定或修改,如情报暗线要多线交叉布置,一条线报上来的消息,必须用其他线的信息交叉印证。
如此大费周章,乃是因为情报工作的特殊性,一着不慎,就会导致极大损失。既是为了避免战乱导致情报线突然中断,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误报,甚至伪报。
山东一地,军情科布有三条暗线。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代号“鲁字一号”,关键人物便是田丰。
此人本是淮东豪强,做得是贩卖私盐的买卖,与张士诚是“江湖同道”,同在淮东,很早就认识。
盐枭这行当,刀头舔血,没点手段活不下来。
田丰能在淮东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一双识时务的眼睛和一颗敢下注的心。他手下那帮盐丁,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平日里运盐贩私,遇上官兵就拼命,打起仗来比正规军还凶。
他能镇住这些人,靠的不是仁义道德,而是实打实的利益——跟着他有肉吃,有钱分。
五年前,红旗营刚攻下五河县,就遭遇元将神保率部偷袭虹县,形势一度非常危急。
彼时,田丰率领一千淮东盐丁,随泗州元军西进,原计划与神保合击红旗营。
但石山逼退神保所部后,立即回师五河,正赶上泗州元军前锋攻打五河城,当即一通好杀。泗州元军主力吓得仓皇而逃,将田丰所部留下来断后,
田丰所部走出数十里,就被李武率领的骑兵缠住,眼见局势不妙,田丰并没有仓促逃窜,而是命本部人马结成大阵,并以粮草和财货做“买路钱”,求李武放他一条生路。
红旗营骑兵也是连续作战多日,极度疲惫。李武见淮东盐丁阵型比较严密,也不愿意好不容易积攒的骑兵折损在这场无意义的战斗中,便就驴下坡,放走了田丰。
此后,田丰两次在大战中遭遇红旗营,其余友军都死伤惨重,唯有田丰每次都能以很小的代价脱身。除了“钞能力买路”,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早就与石山暗通款曲,走私生意做得不亦乐乎。
红旗营缺盐,他手里有盐;红旗营缺铁,他能从淮东搞到铁。甚至还能提供情报。
而红旗营俘虏的田部人马,都能明码标价让其赎回,战场上也能对其网开一面。
一来二去,双方各取所需,田丰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等蒙元官员觉察到异常,淮东元军已经处于守势,他们害怕逼反田丰,只能将其调离前线,减少两部人马正面接触的机会。
待到张士诚起兵,元廷担心同是盐枭的田丰会倒向张士诚,导致淮东局势无法收拾,又将其部调入密州,换防当地兵马南下平乱。
这之后,田丰才彻底中断了与石山的联系。
但随着汉国局面越做越大,这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去年初,田丰冒险派遣堂弟田吉来到江宁接洽,表达了自己对汉王的忠心,承诺汉军只要北伐,其部愿为内应,协助汉王早日安定山东。
石山自然不可能这么早就仓促北伐,但也不会拒绝在山东腹地开设“情报站”的机会。他亲自接见了田吉,赏了些财物,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以安田丰之心,随后就命军情科派人随田吉北上。
好巧不巧,田丰所部驻守高密,正是张士诚渡海作战最想要的内应。
二人本就相识多年,很快就暗中搭上了线。
正是靠着田丰在后方拖住胶州兵马,张周大军才能顺利渡海,并迅速在山东打开局面。
张士诚自以为跳出牢笼,从此不受石山制约,却不知道自己只是钻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甚至,其部登陆山东腹地的行动,就是得到了石山的“批准”——周军渡海前,田丰曾请示要不要“阴张士诚一把”,借机取得元廷的信任,以便他能掌控更多地方。
田丰和张士诚,是两枚不同的棋子。
张士诚此人野心虽大,但行事逻辑清晰,根据他手中的底牌,很容易分析出下一步会怎么走。
田丰虽然更主动向汉军靠拢,但此人什么都可能拿来交易——粮草能卖,情报能卖,队友能卖,就连手下的兵将,只要价钱合适,也不是不能卖。
这种人,做线人还行,若是作为结盟势力或者下属,其底线过于“灵活”,就是个大问题,无论其人嘴上说得多好听,都不能对其掉以轻心。
石山便以“携手抗元”“肉烂在锅里”为由,指示田丰配合张士诚的行动。就算事有不济,其部在山东难以立足,也可随时退回淮东,汉军自会提供庇护。
就算田丰自行其是,也不要紧。
石山向来“以我为主”,不管张士诚、田丰等人在山东怎么折腾,对他来说都不亏。只待毛贵巩固了淮东防线,就不怕山东局势会有反复。
“韩宋两路偏师,最新进展如何?”
孙悟本知道汉王问的不是韩宋偏师的最新位置,而是元军的动向。
因为,就连刘福通自己,恐怕也不知道两路偏师的实时位置。
——韩宋在元军重压下一再分兵,目的就是为了引走周边元军,为主力争取喘息之机。两路兵马如同泼出去的水,流到哪里是哪里,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走到哪座城下。
“西线,李武(韩宋)所部主力正大闹奉元路。根据各方传回的消息汇总,其部最西打到了三原,最北打到白水,最南打到蓝田。
另有陕州溃兵渡过黄河,攻克平陆、安邑两城,随后就被察罕帖木儿收复,并控制了下阳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