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消息多是流言，还需要再核实。目前能肯定的是，察罕帖木儿所部尚未打过潼关。臣以为，察罕帖木儿故意驱逐韩宋败军，他应该更想要山西，但韩宋西路偏师主力进了陕西。
李武估计有打下长安的想法，但以其部的活动区域看，攻坚能力不足，战略方向错误。只待察罕帖木儿突破潼关，韩宋西路偏师怕是很难逃脱。”
石山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脑海中却已经在推演陕西的局势。
李武所部虽然闹得凶，但说到底是没有根基的流寇，打不下坚城，占不住地盘，只能四处流窜。
察罕帖木儿之所以不急着过潼关，除了不想增加本部无谓伤亡外，还是为了割据地方。等陕西的豪强地主被李武折腾得元气大伤，察罕帖木儿正好收编整合，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陕西纳入囊中。
这一手“驱虎吞狼”，玩得确实漂亮。
“东线呢？”石山收回思绪，问道。
孙悟本整日分析这些情报，脑中早有活地图，脱口而出：
“东线，关铎、潘诚所部合兵在封丘虚晃一枪后，经曹州、濮州、冠州，攻入广平路。他们吸引走了沿途大批元军，一路上几乎没有再攻克坚城，跑得很快。
看其部的行动轨迹，似乎是想进山西，但不排除故意调动元军的可能。范县一战，听说关、潘联军破敌八千余人，缴获辎重无数。相关情况，臣还需再进一步核实。”
“嗯。”
石山应了一声，若有所思。
东线偏师的打法，和西线截然不同。李武在陕西是四处点火，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关铎、潘诚却像是在跑马拉松，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这两种打法，各有各的道理，但石山更看好东线——他们跑得越快，就能吸引越多元军追击，给刘福通争取的时间就越长。至于能不能打进山西、打到幽燕，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之所以格外关注韩宋这两路偏师，是因为隐约记得原历史位面有过一次“龙凤北伐”，规模不小，声势很大。
但站在时人的视角，这两路偏师虽然打出了“虎贲三千，直抵幽燕；龙飞九五，重开大宋”的北伐口号，但实际上更像是被元军追着打的溃兵——到处跑，到处打，却立不住脚，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种流窜作战，极限情况下一天可以跑上百里，战报还没有战线推得快，真假消息满天飞，军情科难以拿到及时准确的情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石山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话锋一转，问道：
“四川地形更加封闭，徐宋偏师攻入四川后进展如何，一时半会怕是难以搞清楚。这段时间，要多关注其主力在荆湖的异动。”
正如石山所说，四川地形封闭，又远离汉军实际控制区，在四川建立情报站很容易，但如何将情报安全、及时地传递出来，却是个大问题。
由是，军情科到现在只是在四川建立了几个情报点，只能随出川商队传递少量“过时”情报。
陈友谅率偏师攻入四川，并非军情科探知，而是徐宋高层故意放出的消息。
原因很简单，徐宋东面邻居汉国这几年连续开疆拓土，眼看着就要彻底平定原蒙元江浙、江西两省，很快就要迎来西征还是北伐的战略转向。
徐寿辉等人这个时候必须“虚张声势”，表明徐宋虽然没有汉国强，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存在，如今也据有三省之地，进可攻退可守，警告石山不要轻举妄动。
孙悟本大略能猜到徐宋高层宣扬兵进四川的用意，但对汉王这番叮嘱还有些疑惑。
汉国与徐宋的结盟很不牢靠，因为两国都要先拿下江南才能北伐，爆发冲突是必然的事。但徐宋如今仅拿下湖广行省菁华地带和四川部分地区，兵力又正分散，此时与汉军开战，实为不智。
他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要问清楚：
“王上担心徐宋会寻求先发制人，主动攻击咱们？”
“不！”
徐宋本就因为战败才向汉国低头，两军实力差距明显，石山相信徐寿辉不会在这个时候擅启战端。
但徐寿辉虽是徐宋的皇帝，却代表不了整个徐宋。他未必能压制得住内部的激进派，面对迫在眉睫的汉军西进威胁，难保其内部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妄图先发制人。
石山摇了摇头，道：
“徐宋内部派系众多，原本就是勉强维持平衡，如今陈友谅率部去了四川，这种脆弱平衡就被打破了，须得注意其爆发内乱，影响我军临近方向的近期战略。”
这段时间，汉军在江北的进展不小。
汝宁府那边，已经拿下了汝阳、遂平、上蔡、西平四县，全府在手。淮东文武又主动纳土归降，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大片地盘。现在摆在汉军面前的江北战略方向，便有两个选择。
一是经汝宁府西进，夺取南阳府和襄阳府，完成对徐宋政权的战略包抄。
但此战线不仅要面对徐宋的激烈反弹，还要面对河南、陕西等地元军夹击，维持成本过高，仅靠江北现有的兵力显然不够，抽调过多，又会影响江南的战略部署。
万一徐宋在此期间有变，汉军很难及时抽调大量兵力应对变局，局面将会非常被动。
二是经安丰路北上，夺回徐州，巩固淮北方向。
这个方案的好处很明显：黄河以北，有关铎、潘诚的韩宋联军正在搅动河北，张士诚、田丰又在搅动山东，牵制了大量元军，汉军此时北上的压力会小很多。
而且，一旦拿下徐州，就能将淮北连成一个整体，把兵力用在黄河沿线的“刀刃”上。
此策成功后，汉国还能从侧翼支援韩宋和张周，使二者能支撑更长的时间，让汉军从容拿下整个江南，还有时间慢慢消化。
至于趁机夺取汴梁路，吃掉韩宋，则不在石山现在的考虑之列。
——别人大张旗鼓地打着“北伐”的旗帜分兵西进、东进，韩宋将士在前线跟元军拼命，汉军却在后方趁人之危捅刀子，又置“驱虏复汉”的旗帜于何处？
就算成功灭掉韩宋，也会留下很多麻烦。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汴梁路被刘福通吸引了太多元军，汉军这个时候一头扎进去，没啥好处不说，还要面对同仇敌忾的韩宋文武，得不偿失。
韩宋最终必然要灭掉，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其北伐的热度过去，或者汉军自己北伐。
此前，汉军进军汝宁府，枢密院制定的计划倾向于西进南阳府，只是时过境迁，天下形势已经发生变化，就不能再缘木求鱼了。
实际上，在确定张士诚准备渡海后，石山就命枢密院重新评估江北局势，并拟定新战略。
孙悟本尚不清楚这些，但今日的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逐渐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汉国的大战略，正从“平定东南”转向“争霸天下”。
而山东的棋局、中原的棋局、四川的棋局，都是这一大战略的铺垫。
他知道军情科的任务重心也要随之调整，沉声应道：
“臣明白了。”
争霸天下就是这样，随时都要根据不断变化的局势，做出正确应对。
石山正是凭着一步步的谨慎布局，才由一介不受各方待见的降兵，逐步积累胜局，走到现在。
山东密报送达的第二天，又一步胜子落袋：李伯升等淮东文武十六人抵达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