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头偏西，石山才带着妻妾和孩子们尽兴而归。
其大姐石秀得到内侍的通知，已经提前进宫，候在勤政殿内。
她三十出头，前些年在益州路吃不饱穿不暖，一张脸瘦得颧骨突出，双眼无神，看着就命苦。跟三弟石山站在一起，判若两辈人。
直到这几年跟着三弟享福，吃穿用度不缺，整个人才焕发了活力，脸颊圆润了，气色也红润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石山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骨子里一双眼睛看人时，总透着几分市井妇人的复杂，那是多年苦日子留下的痕迹，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再难移除。
勤政殿过于肃穆，很多东西都不是外人能看能碰的。她在殿内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手绢在指间绞来绞去，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到石山，该怎么开口。
听到外面的动静，石秀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瞧见石山一身劲装，正大步流星地跨进殿门，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一堆登山物什的内侍。
“王上回来了！”
石山闻言眉头一皱，脚步却没停，径直往里走，嘴里故作不悦地嘟囔道：
“大姐，都说了多少回了，没外人在，就喊俺三郎。你这般生分，莫不是嫌俺这个当弟弟的平日苛待了你们？”他故意把话说得重些，语气里却带着自家人才有的随意。
石秀哪敢认这话，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带着几分讨好：
“哎呀，是俺的错，是俺记性不好。这次记住了，下回指定忘不了。”
石秀敬畏这个三弟，打心眼里怕，这股子怕意，压根不是因为什么汉王的权势，那是外人看的。根子还在石家人心照不宣的那个大秘密上头。
当初，周闻道那班人护着石、李两家老小，一路惊险地赶到合肥。头一回见到那位已经是红旗营元帅的石山时，石秀等人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长得和自家那个木讷老实的石三郎一模一样，也能说出东张营老家的许多陈年旧事，可那眼神，那气度，完全就是两个人。
她那个三弟石三打小就蔫，眼神里总带着点怯。可眼前的石元帅极度自信，那眼神深邃得跟口古井似的，一眼望不到底。见识更是广得吓人，说起天南海北的事头头是道。
石家老少私底下没少嘀咕，最后得出一致结论：自家三郎想来本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以前在老家东张营时真灵未降，所以才显得木讷。如今星宿归位，自然就通了神通。
后来，汉军打过长江，夺得浙北，石元帅变成了汉王，地盘越打越大，威势越来越重，石秀等人心里的那点疑惑，早被敬畏填得满满当当。
她男人彭有田在荣军社领了差事，越发了解石山的手段和脾气。每次要去觐见汉王前，都得在家反复演练，说什么，怎么说，都得琢磨透了，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得汉王不喜。
石山其实很清楚家人畏惧自己，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刻意模仿石三的言行，硬凑什么天伦之乐。
天家无私情，这话说着冷，却是至理。
让这些国戚对自己保持必要的敬畏，老实守着本分，既是为了大汉江山不乱，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好，能跟着自己安安稳稳地享一世富贵。
“若云今儿个跟我说了姐夫的事，我怕她传话不清楚，才喊你过来，当场问一问。”
石山说着话，随手脱下爬山时弄脏的外袍，丢给一旁的宫女。
石秀眼疾手快，连忙从另一个宫女手中接过准备好的家常常袍，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山身后，伺候他穿上。也就只有在这种场合，二人才像一母所生的姐弟。
待给三弟整理好衣领，石秀又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好，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不关有田的事，是他自个儿乐意去。是俺，俺听说那南洋瘴气重，又是风又是浪的，凶险得很，心里头害怕，怕他有个好歹……”
女人的泪点就是低，话没说完，她的眼眶说红就红，声音也带了哽咽：
“以前那日子苦哇，俺们生了四个娃，就活了这一个。好不容易跟着三郎，才过了几年舒坦日子，有田若是有个闪失，你让俺们孤儿寡母的可咋活啊！”
说着，石秀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作势就要抹眼泪，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石山的脸色。只见自家三弟面色平静，端着宫女刚奉上的茶盏，正不咸不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出蹩脚的戏。
石秀心里一凛，挤出来的眼泪顿时就憋了回去，再也不敢装了，连忙收了手帕，讪讪地补充道：
“俺……俺一个妇道人家，其实也没啥想法。昨日就是跟弟妹拉家常，随口提了那么一嘴，没想到就惊动了三郎……是俺的不是。”
石山这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大姐跟自己一起坐下，他才沉声开了口：
“大姐，这天下，不是俺一个人能打下来的。不能因为俺是汉王，就可着劲儿地给自家人扒拉好处。你若是真为了俺好，为了这个家好，就不该拦着姐夫去外面闯荡。
南洋是有凶险，可再凶险，能凶险得过阵前杀敌？俺当年白刃加身的时候多了去了，如今不也好好的？俺都能上阵，姐夫就不能出海了？”
这番话说的石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敢再争辩，连忙拼命点头，并将自己的男人摘出去：
“能！能的！有田他有志气，一心想帮三郎把南洋的商队打理好，是俺……是俺没见识，俺就是心慌，怕出意……”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不吉利，赶紧“呸呸”两声，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
“看俺这乌鸦嘴，不当说，不当说！”
见大姐服了软，石山也不再揪着不放。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道：
“大姐，你不读书，平日里又不大出门，咋就知道南洋有风暴和瘴疠？”
石秀知道自家事瞒不过精明的三弟，也压根没打算瞒。歪着头想了想，才回忆道：
“是俺家赶车的老张，那日送俺回府，路上闲扯淡扯出来的。他好像，像是听他二外侄说的，就是在应天府里当差的那个。”
“嗯。”
石山轻轻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两个人。
石家穷苦人出身，乍一富贵，很容易把持不住，成为别人打探消息、攀附关系乃至行不法之事的突破口。不盯紧了，早晚要出事。
他放下茶盏，话头一转，对石秀道：
“等明年开春，六郎满了十八，俺就让他出学历练历练，做点实事。爹娘走得早，二哥又在江北，这宫里他也不能常来。大姐替俺多上上心，看着他点，教他走正路，干正事！”
六弟石顺其实很低调，以至于书院中很多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石山这句话其实还是在点明石秀要走正路，干正事，她连忙站起身，一脸郑重地应道：
“三郎说的是，俺记住了。”
正事说完，石秀知道三弟公务繁忙，不敢多留，便起身告辞。
石山也不挽留，起身将大姐送出正殿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这才转身回来。脸上的温和之色渐渐褪去，沉声对内侍道：
“传童四儿进宫！”
待锦衣营指挥使童四儿入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石山已经在偏殿用过了晚膳，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童四儿其实和石山的六弟石顺同岁，但他十二岁就失去父母庇护，独自挣扎求生，后又追随石山创业，耳濡目染之下，成长很快。如今未满十八岁，便将锦衣营打理得有模有样。
他很清楚汉王的习惯，入殿后并不吭声，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殿中只有石山翻阅奏章的沙沙声。
直到石山批完手头那份奏章，抬起头来，童四儿才往前一步，有条不紊地汇报这几日盯办的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