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吴县无证印刷报刊之事已经查实,是几家书坊私下勾结所为,相关线索和人证物证,臣已按规定分别移交给了苏州府和通政司。
胡大海将军返京后,每日只在营中整训兵马,未曾与任何外人有过来往……”
说罢重点事项,他又提起对朝中重要大臣的盯守情况:
另有,上虞学子刘君则入京游学,行卷大理寺卿杨维桢,杨维桢赠诗一首,赞扬刘生之才。两个月前,有诸暨马生也曾行卷杨维桢,被他退了,骂作‘狗屁不通’。
以上相关详情,臣已整理成案卷,请王上御览。”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上去。
“好。”
折子经内侍转递,石山命其放在案头,并未立即翻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锦衣营在童四儿手里,算是逐步走上了正轨,已是他很重要的“耳目”。
石山并不指望锦衣营去搞什么大案要案,那不是他想要的。
特务侦查机构就如同后世的核武器,最高统治者手里不能没有这个,但这个大杀器不能乱用,更不能滥用。
因为,征辟、科举、军转、学校培养等等,不管用什么方法选拔培养出来的官员,都是自带社会属性的活人,都有七情六欲和各种利益诉求。
表面看,利用特务机构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好似拥有无上权力,实际却是最高掌权者抛弃了现有国家体制,带头“不讲规矩”。
或者说,原有体制已经失灵,逼得他不得不丢“核弹”。
到了那一步,国家体制也就彻底失灵了。
当官的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说错了什么话,办错了什么事,或者受什么人牵连,就掉了脑袋,只能有意无意抱团自保,拧成一股绳来对抗没有规矩可言的皇权。
结果,原本相互合作又制衡、共同治理国家的关系,变成了彼此视为仇寇、相互严防死守的局面。这样的政治环境下,国家如何能够正常运转?
所以,石山给童四儿布置任务,基本不会提具体要求——因为他的要求从来没变过,只负责侦查,无专门授权,不许缉拿,更不准刑讯逼供。
“淮东文武六七天左右就能进京,这几天多调些人手,看紧点。”
交代了正事,石山又道:
“另外,我大姐家那个赶车的老张,还有老张在应天府当差的二外侄,查一下。看看他们背后有没有人跟朝中谁有瓜葛,或者近期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故意往他们身边凑。
这事不急,先把正事办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臣明白。”
童四儿领命,退后两步,悄然无声地退出殿外,如同他来时一般。
石山望着童四儿消失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
他对自己的家人管束极严,规矩都摆在了明面上,对他们的身边人也盯得紧。但只要不是有人恶意唆使,存心不良,他不会过多干涉。
——这也是石家人必须面对的考验。
石山的精力有限,得集中在治国安邦的大事上。什么事都大包大揽,倒是能图一世清静。可等他百年之后呢?那些被强力压制的矛盾,就像被堵住的洪水,一旦决堤,就是灭顶之灾。
到时候,遭殃的不仅是大汉的江山,更是石家满门。
将纷乱的思绪暂时抛之脑后,石山拿起下一份奏报。由第一军总兵徐达上奏,主要汇报了两件事:
其一,东海水师第三镇镇抚使李源率军收取了澎湖列岛。
蒙元澎湖列岛巡检司因战乱撤销后,列岛上的土著就自治了几年时间。
但那地方满打满算只有一千六百人左右,也就是个稍大型的村落,少了来自大陆的定期物资投送和交换,土著的生活水平显著下降。
遇有海寇登岛袭扰勒索,也难以对抗,日子实际过得并不好。
因而,汉军登岛,未遇到任何抵抗。
李源此行,除了护送驻岛官兵和补给物资外,还有三百多名犯官家小。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到澎湖,加快开发速度,逐步将此地打造为未来经营台湾岛的桥头堡。
其二,广东沿海诸路敌情侦查情况。
汉军拿下浙江、福建和江西行省大部,江南形势已明。
广东宣慰司治下早就人心浮动,很多百姓急盼王师南下,如盼甘霖,大部分豪强地主也在观望,下定不了决心。
蒙元残存势力却不甘就此退场,反而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妄图扩军备战,顽抗汉军,由此进一步激起民愤,相继引发龙潭罗实善、清远秦德用、增城王可成一系列动乱。
形势危急,地方大员不仅没有和衷共济,反而相互扯皮。广东道廉访使百家奴趁机指责宣慰使、都元帅世杰班专恣自用,导致地方溃乱,扬言要上奏朝廷弹劾其罪。
元廷被汉军阻隔数年,已经无力管束广东,世杰班早就受够了监察自己的百家奴,索性设计谋杀了后者,却因行事不密,被广东道宣慰司佥事八撒剌不花探知。
八撒剌不花又以维护朝廷权威的名义,率部诛杀世杰班,暂时控制广东都元帅府。
这一通乱杀下来,消息根本瞒不住。元廷在广东的统治,也彻底暴露了草台班子的本质,让本就观望的豪强看到了机会。
南海(广州路治所辖南海、番禺两县)三山豪强邵宗愚趁机发动起义,并以讨伐八撒剌不花为名,攻占广州周边地区,自称元帅,号令罗实善、秦德用、王可成等部,围攻广州城。
八撒剌不花独力难支,急调惠州、英德等路兵马入广州路平乱。
结果,惠州黄常、王仲刚两将才走到广州路境内,见起义军势大,不敢与之对抗,立即纵兵劫掠黄家站、靖康场、归德场、黄田场等地。
官军不打贼,反倒祸害起百姓来,广州局势进一步崩坏。
经此动荡,元廷在广东道的统治已经事实上崩溃,动乱还有向周边扩散的可能。徐达担心会影响尚未完全稳定的福建和江西,建议立即出兵,夺取广州,进而平定各地动乱。
其实,广东诸路除广州因港口而兴外,其余各路开发度都很低,且山水阻隔。就算动乱扩大,也很难波及到周边。
徐达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建议出兵,是因为换防拔山左卫的忠武卫已经抵达福建。他想趁着天气转凉,利于南国作战,先平定广东,再图谋广西两江宣慰司。
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是最早投降汉王的大将,因前几年留守江北,战功不及其余各卫。徐达清楚汉王对老兄弟的关照,特意指定以忠武卫这支生力军为主力,进取广东。
汉军当初在江州击败徐宋大军后,石山与徐寿辉约定以江西为界,瓜分江南。但徐宋进展缓慢,等他们打到广西南部,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况且,这种约定本就需要双方的实力背书——你有本事打下来的,才是你的。
汉军一旦全取江西行省,石山就准备向湖广进军,平定江南,尽早北伐。
如今,广东道时机既已成熟,该取便取。
他当即提笔蘸墨,在奏报上批阅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广东既乱,当行雷霆手段,荡平此地,震慑各方。尽快稳定局势,大军方能抽身他处,再立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