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各卫一旦放出去,少则数月,长则数年,远离中枢独立作战,有些边疆地区打下来后,甚至还要部队长期镇守,统兵将帅必须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若他们的眼界、格局、思维方式等仍停留在当下,缺少“天下一盘棋”的思维,不清楚统一天下和“抢夺地盘”的本质区别,战术选择和战后治理便容易走入误区。
要么不讲客观条件,与土司武装在穷山恶水中死磕,浪费宝贵的时间和兵力,血战夺下了这些偏远城池,短时间内也难有效治理;
要么为了追求攻城略地速度,一路招降纳叛,汉国官僚培养又跟不上扩张速度,只能让各地维持现状,仅仅是在城头换上红旗,导致各地豪强尾大不掉,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爆发内乱。
要么为了抢夺战功,盲目前出,在不该吃败仗的地方损兵折将,打乱整体部署……
这中间的尺度极难把握,非常“吃天赋”,有人一点就通,有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理解其中精妙。这也是前者几乎有机会成为统帅,后者战功再大也只能做战将的原因。
但无论统帅,还是战将,都不是天生的,其战略战术素养,都需要后天培养和锻炼。想要平天下过程中尽量少走弯路,就必须加强将帅的培养。
为此,石山亲自拟定这次高级将领“理论提高班”轮训计划,亲自授课。
诸将皆是石山一手提拔起来的,眼界和格局远不如汉王,自己的富贵又捏在汉王手中,没人敢不重视培训,反而希望借培训之机获得汉王认可,未来才有机会获得更多统领大军的机会。
在此期间,淮北、淮东重点城池的城防修复和民生恢复,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集中到江北的人力和物资,仅占汉国战争机器的一小部分,目的只是巩固已有防线。
其大头还是向应天府、江州府两地集中。汉王的战略目标已经很明确:先西征,再北伐!
得益于江南高效的水运网络,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并未对即将开始的春耕造成太大影响。相对于其他势力,汉国的备战和生产仿佛更能并行不悖。
而在内紧外松的备战氛围中,汉王见缝插针,聘请匠作院司业、工部员外郎安止斋等人,为所有年满三岁的子女进行授课,又打了一众志在成为“太子师”的儒臣措手不及。
有人意识到其中的风险,私下议论“三岁开蒙是否过早”“工匠之学登堂入室焉知非祸”。但汉王创前人未有之路,明说此举非“开蒙”,而是“幼教”,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
这些儒臣纵有再多想法,也不敢挑战石山树立的新规则。群臣皆知,汉王善于创造新规则来碾压旧规则,且对敢于破坏新规则的人毫不手软。
这些人纵有再多想法,也不敢挑战石山的新规则,最多也就私下讨论几句,还不敢太大声。
——锦衣营探子不抓人,却是无孔不入。一不小心,其“悖逆”言行就会被锦衣营记录在小册子上,日后寻个由头便能查办你!
而真正的聪明人,则从此事中敏锐察觉到,汉王兴格物之学的莫大决心。他们意识到大势不可逆转,开始改进自己的学术和理论,以求能在即将开启的新时代里占有一席之地。
此事影响的不止是朝中文臣,还有陆续赶到江宁备考的各地士子。
开朔二年汉王首开科举,今年刚好是汉国第二次科举年。
汉国首次开科时,疆域还很小,准备时间也很短,还有很多士子不确定石山能否笑到最后,而选择了观望,导致首科参考人数并不多。
但这一次,形势已然明朗,汉国坐拥江南半壁,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元廷腹地大乱,其余各反王还在纷争不断,天下大势已经初见分晓。
士子们唯恐错过最后的“从龙”之功,不仅纳入汉国治下的士子纷纷下场,大批江北、湖广、四川等地的士子也以“避乱”为名,千里迢迢赶到江宁,只为挤上这趟末班车。
众人皆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各府乡试这一关就异常激烈。以至于上科参加会试的吴县士子高启,竟差点没有通过本轮乡试。
他擅长的诗词歌赋,在如今这场看重经世致用的考试中,已不再是优势。
等高启到了江宁,看到的也基本是生面孔。很多上科参加会试的士子没来——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竞争太激烈,倒在了乡试这一关,没拿到会试入场券。
有人叹息着回乡继续苦读,有人则认清了现实,考吏员拿到入门券,再通过功绩谋求转官。
秦淮河边,望月楼。
高启寻了个二楼靠窗的雅座,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与同乡宋克一起进京备考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他们意气风发,少年得志,以为金榜题名不过是囊中取物。
如今,宋克已经迁淮安路同知,前途远大。高启却差点没能通过乡试,正感叹际遇弄人,突然听到邻座三位士子正操着淮西口音的官话高谈阔论。
高启心中一动,侧耳倾听。
“今科俊杰云集,争竞激烈远胜首科。不可打无准备之仗,诸位,可有押题?”
备考期间结交同科俊杰,交流彼此掌握的信息,乃是常规操作。但这种交流,常以清谈虚论为主——毕竟士子们寒窗苦读多年,未经庶务磨炼,很难有深刻的见解。
高启首科时才十八岁,少年扬名,最好人前显圣,在这些讨论中发言最为积极。
但落榜沉淀了三年,他早已褪去浮躁。此刻他品着茶,悠闲听着士子们的讨论,心中却暗自比较这些人,比当年的自己如何?
那士子的话说完,很快便有人接话:
“王上改科举、兴《汉报》、辩华夷、移民俗、兴海贸等等,桩桩处处,皆不满足于前人,开拓进取、扫除积弊之意贯穿始终。在下认为,无论押何题,‘变革’二字,当为核心!”
高启微微点头,此人倒是抓住了要害。
士子们虽然从小就精读四书五经,却甚少有真读死书的书呆子。或者说,在石山修订的科举新规面前,真书呆子也过不了乡试这一关。
事实上,顽固的读书人绝对数并不少,其中不乏经学大成的宗师,或靠释经为生的学究,还有一些经学入脑的腐儒,他们之所以死死抱住经学不放,是因为谁动经学,就是动他们的利益。
而大部分参考士子的目的则更单纯——就是为了做官,科举中经学占比很重,他们就苦研经学;若变革更重,他们就研究变革。经学也好,变革也罢,都只是入仕的敲门砖,同样是为了利益。
此人的话音刚落,第三名士子便赞同道:
“说得好!听闻王上近期聘匠作院陶司业等人,为诸位公子开‘幼教’,也是前无古人的创举。今科的考题,会不会与此事相关?”
最先说话的士子却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道:
“天下未定,我朝仍需行霸道,横扫六合,重定乾坤。朝廷这两年屡迁江南百姓填充中原和江淮,所为除了填充战乱造成的荒僻,貌似还是弥合南北,愚兄觉得此处或许可以着墨!”
高启听着听着,忽觉释怀。
——有道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才三年时间,天下士风变化竟已如此明显,无怪乎自己差点没能通过乡试。今科士子视野开阔远胜首科,自己还需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