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狗想到这儿,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若是汉军拿下了蕲州路,李千户也献城投降,他们是不是能做可以安稳过日子的汉国百姓了?
这些守卒的层次太低,显然理解不了“携手抗元”大形势下的边境冲突,和统一天下进程中的灭国战争,有着本质区别。汉军若是再次俘虏宋军,就不会再有服苦役后放归的“好事”了。
而且,他们的激动没持续多少时间,东面的原野上便燃起一股浓烟——那是宿松县方向。
“汉,汉军打过来了——!”
开朔五年(公元1357年)四月初四,汉国不宣而战,突然发起对徐宋的进攻。
这不是一次试探,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全面战争。
长江南岸,汉军徐达所部从江州府瑞昌县出发,水陆并进。
江面上战船遮天蔽日,大小战船和随军运送辎重的民船不计其数,给两岸百姓和守军极强的压迫感。陆路上,汉军组成一个又一个行军队列,前后绵延十余里。
前锋邓愈所部直入兴国路治所永兴城下,发现守军已经登城,严防死守。徐达并没有在此浪费时间,留下四千兵马围困永兴,他则亲率主力继续西进,直奔大冶而去。
长江北岸,常遇春所部从宿松县出发,第一站便是黄梅县。
黄梅守将见汉军来势凶猛,自知根本守不住,点燃烽火传递信息后,不等汉军喊话劝降,他就主动打开了城门,捧着一叠户籍册子,跪在城门口,瑟瑟发抖。
常遇春骑在马上,低头看了李千户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带路。”
他要的不是黄梅,而是更西边的江防重镇蕲春。
同一时间,英山县的汉军顺浠水河直下,围攻浠水城——那是徐宋的旧都,政治意义重大。
汝宁府汉军因地形受限,兵分两路,从黄土岭和修缮岭南下。
东路火炮猛轰徐宋虎头关城头,炮声震天,关墙上的夯土被炸得四处飞溅。守军虽与元军打了很多仗,却从未见过这等犀利的火器,吓得瑟瑟发抖。
西路则快速突破黄陂站和金竹寨,骁骑卫将士两日内就杀奔黄陂城下。他们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根本不可能拿下黄陂城,却将汉军已经南下的恐慌播撒黄州路各地。
尽管早料到这场战争难以避免,徐宋朝廷也提前调动了部分兵马部署在江夏周边。但真等到各地紧急军情汇总到江夏城中,徐宋君臣还是被汉军如此凌厉的攻势打得有些懵。
江夏城中,宋王宫。
大殿里站满了文武官员,但气氛却出奇地压抑。没有人说话,过去的两日里,各地告急信使如潮水般涌入都城,将汉军大举进犯的紧张和恐慌带到了江夏。
“永兴告急!”
“黄梅城陷!”
“蕲春告急!”
“浠水告急!”
“大冶告急!”
“黄陂告急!”
……
每一声“告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群臣的心上。
“陛下,汉军来势凶猛,臣等誓死坚守。但江夏距离前线太近,缺乏纵深,一旦失陷,臣等身死事小,陛下若有闪失,则四方勤王兵马将群龙无首,大业尽毁。”
群臣束手无策中,新晋镇国将军明玉珍大步走出班列,抱拳恳切道:
“臣恳请陛下为大宋江山社稷计,尽快行幸险要之地,以继续号令天下兵马,驱逐汉军。”
江夏距离汉军控制的瑞昌仅四百里,且有长江航道相连,途中又几无险要可守。汉军水师逆流而上,最快数日内,就能兵临城下。
在军事上,这种地方可以说是“死地”——一旦被汉军突入城下,逃都不好逃。
明玉珍此言一出,殿中群臣更加惶恐。
御阶之上,徐寿辉身着明黄团龙纱罗袍,头戴乌纱翼善展角冠。他并没有立即答话,而是面沉如水,目光沉稳地扫视群臣。
那目光不怒自威,所过之处,议论声渐渐平息。群臣被其威严和冷静所慑,终于安静下来。
“明将军,诸卿。”
徐寿辉有龙凤之姿,卖相极佳,寻常的话语也似有安定人心的魔力。
“江夏虽有种种弊端,却是我朝经营数年的关键城池,如今数十万兵马集中在武昌路周边。朕若是一仗没打,就抛下将士们逃跑,又能去哪里号令天下?又有何面目号令天下?”
此言一出,群臣尽皆沉默。
当初,权臣倪文俊强迫徐寿辉迁都江夏不假,但此举却并非全然出自倪文俊的私心。
因为,武昌路开发程度高,交通便利,商贸繁荣,不仅是湖广行省治所,还是连接徐宋政权江南、江北两大控制区的关键节点,向西攻入四川也很方便。
此地无论从哪方面看,地理位置都远胜徐宋原国都浠水,而浠水离汉国更近。
可以说,只要不是汉军主动打上门来,就没有比江夏更适合做徐宋国都的地方。即便两国爆发大战,徐宋若能占据优势,顺江而下,江夏也是绝佳的兵马、粮草周转中心。
怪就怪对手太强,这几年一直稳稳压着徐宋,让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而徐寿辉坚持留在江夏不走,除了刚才这番话中的理由,还有更深的顾虑。
他此前虽与倪文俊就如何应对汉军可能西进发生了路线之争,最终爆发内讧。但随着汉军对徐宋发动全面进攻,无论是北伐还是东征,都失去了意义。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内、外形势。
对外,只有先打败汉军的进攻,才有机会考虑裹挟石山北伐,还是挟大胜之威消灭汉国。
对内,徐寿辉扳倒倪文俊,靠的是收买和分化。包括明玉珍在内的大量军头仍充斥朝中,这些人手里有兵,心里有算盘,嘴上说着“誓死效忠”,背地里都在观望风向。
他非但没能借着这次叛乱,完全掌控朝政和军权,反而因为原本能统帅大军的倪文俊死去,各大小军头群龙无首,更难以招架汉军的进攻。
徐寿辉必须留在江夏打赢这一战,才能借此机会重新凝聚军心,重建嫡系班底,重塑自己的威望。
反之,他若是未战先逃,无论最终能否击败汉军,这个国家都将跟他再无半点关系——那些军头会立刻抛弃他,各自为战,甚至有人会拿他的人头去汉军那里邀功。
明玉珍大略能猜到徐寿辉的想法,他自己也确实没有信心号召众军打退汉军,当即不再纠结。他看了眼站在徐寿辉左侧的太师邹普胜,进言道:
“汉军多路兵马并进,主力当在江南。臣等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打退他们。但江北是咱们的根基所在,若无重臣统辖,恐会被汉军逐个击破。”
徐宋也有不弱的水军,正常情况下完全可以凭借江夏兼顾南北。
但汉军水师更加强大,拥有大量装备火炮的大型战船。徐宋水军一旦在水战中落败,被汉军水师封锁了长江航道,则江北之地确实有很大可能被汉军吞食干净。
徐寿辉注意到明玉珍的眼神,转身看向邹普胜。后者很有默契地向他点了点头。
邹普胜是徐宋红巾军的真正创始人,在徐宋政权和白莲教弥勒宗信徒中拥有极高的声望。他淡泊名利,很少参与内部派系斗争,可谓是徐宋政权的“压舱石”。
除非,这个争斗威胁到徐宋政权的存亡。
正是靠着邹普胜的鼎力支持,徐寿辉才能如此顺利地挫败倪文俊的叛乱。
眼下,徐寿辉手中可打的“牌面”太少,其实不太希望德高望重的邹普胜这个时候离开江夏。但形势危难至此,他也只能再请太师出山了。
“江北万万不可丢失,还请太师不辞辛劳,亲自跑一趟。”
邹普胜微微颔首,平静地道:
“陛下过谦,一切都是为了弥勒净土,休谈辛劳!”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中不少人心中一凛——“弥勒净土”四个字,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们都是白莲教的兄弟,应该同生共死,而不是各自算计。
可惜,殿中真正信仰弥勒的大臣已经不多了。
请出邹普胜坐镇江北稳住后路,徐寿辉转过身,扫视殿中群臣。眼中已经恢复镇定,声音朗朗:
“传诏:四方兵马来武昌勤王。四川那边,熊二喜亲自跑一趟,务必要劝说征西大元帅出川!”
……
PS:武昌路治所名为江夏,该路还有一个辖县叫武昌,即现在的鄂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