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了好多好多!”
“这是兵蚁。”
石山鼓励子女用心观察世界,托着嫡长子的小手,耐心解释道:
“蚂蚁窝里,有几种不同的蚂蚁。你平常看到的那些小蚂蚁,叫工蚁。兵蚁专门负责打仗时冲锋陷阵,所以长得大。还有蚁后,比兵蚁还要大,专门生小蚂蚁……它们长得不一样,干的活也不一样。”
石钧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得正入神。
突然,他“呀”地叫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小脸都拧巴了:
“这兵蚁,还会咬人!”
母子连心。刘若云听到儿子被咬了,脸色都变了,本能就要上前去揉。可她一抬眼,见石山蹲在那里不慌不忙,脸上还带着笑意,便只能站在原地绞着手绢干着急。
“嘿嘿,不疼。”
石钧明明被咬了个小红包,却没有甩手,只是小心地把手指屈起来,不让那兵蚁跑掉,并做出一副“男子汉不怕疼”的表情。
石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鼓励道:
“你在它面前,就是比山还大的巨人,只要不弄疼它,它一般不咬人。你把它放回去,再看看兵蚁和工蚁还有啥不一样?”
“嗯!儿臣一会儿就回来!”
石钧重重地点头,转身就连滚带爬地下到草坡上去了。
刘若云这才松了口气,走到石山身边。她看着坡下那些满身草屑的孩子们,有些忧虑。
石铭晗已经不滚了,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洞;石钥彤和石钰文还在比谁采的野菊多;最小的石钟坐在草地上,正把一把草往嘴里塞,宫女赶紧抢下来。
“王上,”
刘若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提议道:
“铭晗快四岁了,钥彤、钰文和钟儿都已经三岁,均儿也快三岁。妾身见识浅薄,教不了他们什么。天天玩这些也不是个办法,是不是该给他们开蒙了?”
“开蒙?”
石山眉头微皱,王后心思细腻,平常很少给他提建议,此刻是在隐晦地提醒另一件事。
刘若云说的开蒙,当然不是字面意思,而是教导儿童读书识字。
其实,这件事她自己都能教,石钧和他胞姐石铭晗,她都教得不错,认了不少字,背了几首诗。
但时下儿童开蒙,最早也要等到虚岁六岁才正式延揽名师,而蒙元皇子开蒙还要再大几岁。
王后此刻提起开蒙,是别有所求。
——刘若云娘家只剩下才满十岁的弟弟刘安一个男丁,完全靠不上。石山去年封了石钧为九江郡公,可国丈去世后,立世子的事就一直拖着。
她心里不踏实,总担心自己哪一天若是失了宠,母子二人便会失去一切。这心思她藏了许久,今日借着为孩子们开蒙的话头,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钧儿还小啊。”
石山叹了口气。他并不是怕有人借世子之位跟自己争夺权柄——满朝文武、四方将领,哪个不是他提拔起来的?他只要活着一天,就没人翻得了天。
但世子的年纪无论大小,只要没有参与国家铸造的过程,缺少力压群臣的威望,将来要想坐稳这个位置,压住一众刀头舔血拼出来的开国功臣,就必然要与各方势力交换利益。
这也很正常,且是做皇帝的必修课——若连拉拢、分化、利用、打压群臣都做不到,就更别提顶着臣子的压力改革弊政,把国家推向前进。
开国太子之位“有毒”,就是因为他要面对的对手,远比承平时期更难缠。
古往今来,能坐稳此位并顺利继位的有几个?那些被废的、被杀的、被逼疯的太子,有几个是因为能力弱的?
石钧虽然聪慧,可毕竟不到三岁。现在就扶他上位,过早面对各种风险和诱惑,绝非他的福气。
刘若云缺少相应的历练,很难看懂这里面的凶险。可这些话,石山却不能挑明了讲——这本就是她们母子二人必须经历的考验。
石山可以为了社稷长存,建立更加完善的制度,并在离世前强力扫除一些障碍,适当降低世子上位的难度,避免天下再次陷入动荡。
但石氏王朝只是华夏历史的过客,完成其历史使命后该谢幕就谢幕。他不能为了根本不可能的千秋万代,故意敲断文臣武将的脊梁,乃至阉割文明,使华夏失去自信、开放、积极进取的内生力量。
皇帝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做,子孙们该经历的风雨考验,就必须经历,石钧若连他这道“慈父关”都过不去,那还是别惦记更凶险的利益博弈了。
刘若云的悟性其实不算差,这几年跟着石山耳濡目染,也在逐渐提高政治能力,只因事关自己切身利益,还有些看不透而已。
她知道夫君决心已定,便不再进言,手指捏着衣角,正要岔开话题,却听石山话锋一转:
“不过,给孩子们提前开蒙,倒是真有个不错的人选。待明年开春后,我来安排吧。”
刘若云心里一动,看着石山脸上的笑意,忽然明白了——这所谓的蒙师,恐怕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能帮钧儿稳住世子之位的朝中重臣。但终究是还迈出了一小步,展颜笑道:
“全凭王上安排。”
夫妻俩正说着话,坡下又传来动静。石钧这回是连滚带爬跑上来的,两手空空,身上草屑比之前还多,头发里都夹着草籽。他跑到石山跟前,大口喘气,脸蛋红得像苹果。
“父王!儿臣发现了!”
石山走近,饶有兴趣道:
“发现啥了?”
石钧连比带划,颇为兴奋:
“兵蚁比工蚁大好多,会打仗!可是它们好像眼睛不好使,没工蚁带路,自己走就容易走错路。儿臣把骑在兵蚁身上的工蚁扫掉,再把它挪到一边,它就在原地打转转!”
石山听得哈哈大笑,一把将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石钧搂着父亲的脖子,两条小腿晃荡着,还不忘往坡下看:
“父王,那兵蚁还在下面呢,儿臣不去找它,它怕是回不去了。”
“先不急,等会再去。”
“好。”
石山刚跟刘若云谈完正事,心有所想,指着山下,道:
“你看,山下是什么?”
石钧顺着父亲的手指方向望去。
山下,江宁城郭尽收眼底。屋舍鳞次栉比,黑瓦白墙,密密层层。城中的街道上,行人如织,车马往来。秦淮河蜿蜒如带,河上船只穿梭。
更远处,是宽阔的田野和村落。秋收已过,田里还留着稻茬,农人们正赶着牛翻地,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小黑点在移动。
远处还有几座窑炉冒着白烟,与村舍的炊烟交织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下,缓缓升腾。
当然,这些都是石山视角看到的东西。
石钧毕竟还未满三岁,注定不会有这些感悟,他只是觉得新鲜,伸着小手指指点点,兴奋地道:
“好多房子!好多人!父王你看,那边还有烟!”
石山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生气。
嫡长子的人生路还长着,他能在这么小的年龄,说出兵蚁和工蚁的区别,能发现兵蚁没工蚁带路会走错路,能追着蚂蚁看半天不烦,这份心性,就已经超越了大部分同龄的孩子。
现在就该用心观察,了解这个真实而又残酷的世界。
等他哪一天明白了山下是万千黎庶,是社稷江山,明白担起这副江山,需要怎样的铁肩铜腰,才会有更重的担子交给他。
石山拍了拍石钧柔弱的肩膀,朗声笑道: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