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胡大海，心思重了！”
当初，石山挑动褚兰站站户血腥复仇，是因为手中没有“嫡系”。那时芝麻李、赵均用等人随便一张调令都能把他撸成光杆，他只能借此手段才能切实掌军。
就因为这事，还引起了陈诚的本能恐慌，冒险劝石山少开杀戒。
后来，打下当涂，石山便不再亲自下场，命汪广洋公审靳义和呐哈出，也是为了确立“驱虏复汉”的大义名分，为平定江南扫清法理上的障碍。
——顽固势力可以对抗红旗营，但别想再打着做蒙元忠臣的旗号。而他们一旦失败，红旗营对他们进行残酷清算，就不会再有法理障碍。
拿下安庆路后，石山命刘兴葛署文《安庆三年殇》，在《汉报》上掀起华夷之辩，也是延续这一思想。因为守安庆的余阙名望极高，还有屠戮百姓之举，必须将其打成永世不得翻身的“反派”。
而陈友定是谁？官才做到清流县尹，名声不显于外路。
此人拒绝投降固然可恨，但与其他或愚忠、或害怕汉军清算而顽抗者，并无太大不同。
这样的人，该杀就杀，一刀下去就完了。
后世史书上，只会留下一笔“开朔四年八月丙辰，王师破复清流”。至于陈友定的名字，就只能在其县志留下寥寥几笔，与该县历任县尹也不会有太大区别，朝史上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但胡大海这么一搞，反而显得汉军好似输不起，因为平安峰之败便挟私报复一般。
用力过猛，太着痕迹，反而会为后世留下给此人翻案的可能。汀州路士绅也会因为此事暗中警惕，该路本就是“和平解放”，后期治理的难度将会增加很多。
石山当然知道胡大海为什么搞这么一出——故意“自污”，与士绅划清界限，以安汉王之心。
其麾下主要文武在他的影响下快速成长，做出远超“历史同期”的成就，也因各自的立场、性格等，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没有谁是完人。
石山同样不是完人，当初为了掌握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私军，他可是用了很多手段。那种形势下，也容不得他挑挑拣拣，先把队伍做大再说。
途中，有人掉队，如谭有鱼之流，他也不会手软，当正法就正法。
福建战事既已结束，在此战中连败两场的拔山左卫，也该接受整顿了。
理清了头绪，石山再次提起笔，在奏报上签批道：
“着东海水师接管澎湖，拔山左卫返回江宁休整，其余各部继续镇守维稳……”
澎湖列岛虽孤悬海外，出产有限，却因拥有良港，可为来往船只避风。
蒙元在此设置巡检司，但自江南大乱后，元廷鞭长莫及，早就无力维持运转。当地恢复自治，常有船只借澎湖补给、休整，行不法之事。
汉军既已收复福建，为了通航和沿海安全，澎湖列岛必须拿在手中。还可利用此地流放部分罪不至死的犯人，为下一步开发台湾做好准备。
至于蒙元留下的福建烂摊子，也要选能臣治理。
正好，石山手中有合适的人选。
两日后，勤政殿。汉王召见了入江宁述职的松江知府陈敬。
见礼完毕，石山朗声道：
“松江府虽连遭战乱，但三年不到，人口增加两成，赋税增加四成。陈卿功不可没，赐座！”
能得汉王如此赞扬，换个人可能高兴很久。陈敬却有些忐忑，他再拜道：
“臣行事操切，任上多有差池，全赖王上回护，方有寸功，不敢当王上谬赞。”
说罢，他才起身，落座时，也只敢坐小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两年多时间，靠正常的人口自然繁衍，完全不可能恢复到战前水平，更别说还增加近两成。
松江之所以能“违反常识”增长，乃是因为陈敬在彼处度田定户，清理出大批隐田隐户。
虽说稍微有点实力的新朝确立后，都会重新度田定户，以确立对天下的有效统治。
但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其中不知牵扯多少人的利益，凶险自不用说。陈敬只是在句容县和松江府两地试点，谨慎推广新政，却没少受到弹劾，还因此逼反了钱鹤皋。
若非汉王全力支持，他早就栽在了任上。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石山看着年仅五十三岁却鬓角生华发的陈敬，知道这个臣子这几年确实尽心了，道：
“卿不必自谦。你做得很好，就该受赏。让天下人看看新朝新气象，孤绝不亏待用心任事之臣。”
陈敬年近五旬时才因天下大乱，靠纳粟做了蒙元句容县丞，他当然有让子孙富贵的野心。但听到汉王这番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莫非又要压担子？
果然，只听石山接着道：
“我军已取福建，孤欲完善其建制，重设行省。卿可敢领福建巡抚重任？”
“这？”
陈敬因度田定户而得荣升，很清楚自己就是汉王的一把刀。走到哪里，必然要坚持这一政策。但福建又不同于他此前治理的句容县和松江府，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福建八府，山高林密，宗族林立，语言风俗与吴地迥异。那些大族，世代盘踞，根深蒂固，连蒙元都只能以羁縻为主。他一个外来官，凭什么去那里推行度田定户？
陈敬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先说出自己的困难，尽力争取石山的支持：
“王上容禀。臣本治县之才，此前虽历两地多任，实际仅治过三县，底下情况如何，臣尚能走到看到。福建八府数十县，宗族强大，语言风俗也有别于吴地。以臣微末能力，恐负王上重托！”
陈敬根基较浅，以吴人治闽地，阻力会有些大，确实不是治理福建的最佳人选。
但江北、浙江两个行省长官都是江北人，再置福建行省，必须要选个江南籍官员加以平衡。石山既然选定了陈敬，自然不会让他孤身去闯这龙潭虎穴。他摆手道：
“孤许你带十名清楚度田定户之政的属僚上任。另，福建不比他地，先以稳定形势为主，便以五年为期。你若能治好，孤亲迎你入政事堂。”
陈敬最大的短板就是入仕时间短，又无同门、同年等关系网援护。汉王不仅许他组建治政班底，还许下宰相之职。
以他的年龄和资历，等这个小班底能有人入朝，他应该早就致仕了。但用于治理地方，建立政绩，在有汉王全力支持的情况下？基本够了。
陈敬顿感浑身滚烫，仿佛有一股热流从脊背窜上来，直冲脑门。什么福建险途，什么宗族难治，都不是问题了。他当即起身，拜倒，声音激动到发颤：
“王上如此信重，臣敢不效死！”
……
注：历史上元末大乱后，澎湖巡检司废止二十余年，直到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才因海防需要重设，仅维持十年，便因倭寇侵扰一度废置，直至洪武二十年才恢复。
这章有些平淡，因为颈椎病发作，浑身难受，实在码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