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友定能在平安峰设伏，又能在这崆峡岭筑关，显然不是个只会死守的莽夫。就算胡大海选派少量精锐，突破了元军阻碍，绕到清流城下，也难以发挥决定性作用。
最终，还是得从正面突破此关。
胡大海又看了眼崆峡关上，只见几名守军正探头探脑向下观望，关墙上插着几面旗，旗上绣着“陈”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咬了咬牙，道：
“此战不宜久拖。抓紧时间打造攻城器械，明日开始，集合全军所有炮组和精锐射手，轮番攻打。咱还不信了，砸不开这座临时搭建的关卡！”
胡大海这番话说的很决绝，攻城时却非常谨慎。
他没有凭着兵力雄厚就蛮干，而是命随军工匠打造了大批木筏和楯车，木筏用来填壕，楯车用来挡箭。他还选取反应敏捷的士兵，让他们少量多批次轮番发动攻击。
每次最多只派二三十人，推着楯车，扛着木筏，冲到关前填壕沟、搬拒马。守军放箭，他们就躲在楯车后面；守军放滚石，他们就往两边闪。一轮退下，另一轮马上接上。
如此轮换不停，持续消耗关上的滚石、檑木等防御物资。守军不敢不还击，还击就要消耗物资。第一天下来，关上的箭矢就用了大半，滚石檑木也所剩无几。
待到守军反击的力度稍弱，再换上预装填好弹药的炮组和精锐射手，同样是少量多批次，每批最多不过二十人，轮换的节奏很快，以确保其火力不断。
前面几门炮打完，不等守军喘口气，后面几门炮又响了，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到了夜间，还安排几个炮组不定时打几发冷炮，让守军不得歇息。
如此，整个战斗过程显得很激烈。
关下炮火持续轰鸣，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箭矢呼啸着划过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关上时不时放下滚石、檑木，轰轰隆隆滚下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汉军的伤亡却不大，两天下来，总伤亡还不到百人，大多是冲锋时被流矢擦伤，或是被滚石蹭到，真正战死的不过三十余人。
此战，对防守方陈友定所部而言，最大的胜利，就是消磨汉军时间和士气，为后方清流县加固城防争取时间。
但汉军火力过于凶猛，才两天下来，仓促建成的关墙却已千疮百孔，墙上的石块被打得松动，有的地方塌了半边；箭楼被火炮击中，歪歪斜斜地立着，随时可能倒塌。
守军在人数和装备上都处于劣势，训练水平更没法和汉军比，伤亡惨重，反击力度越来越弱。
关城上，陈友定浑身尘土，衣甲也被染红，他扶着一块被炮弹崩缺的墙垛，看着一波汉军才拖着伤员撤下，另一波完成预装填的炮组和弓箭手又杀了上来。
汉军的攻势就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而守军却是两天没合眼，疲惫已极。箭矢用尽，滚石檑木也早砸光了，只能临时寻找石木补充，最多坚持到明天，崆峡关必破。
陈友定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在心中默念：
“都道汉军是百战雄师，某今日方知其韧性至此，难怪石贼数年时间便能席卷江南，人力有时而穷，大元终究要亡吗？”
当晚，趁着天黑歇战，陈友定带着残部悄悄退走。关城上只留下几人，点着篝火，做出还在守城的假象。待汉军斥候发现异常，摸上关墙时，其部已经撤远。
天上的弦月虽有些亮光，弯弯的月牙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但山间夜里视线极差，树影幢幢，怪石嶙峋，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兼之道路不熟，胡大海便没有贸然追击。
次日天明，拔山左卫再次拔营，一路再未遇到任何抵抗，顺利抵达清流城下。
清流城墙长仅两里多，高仅两丈多，说不上雄伟，甚至有些寒酸。但其东西北三面龙津河绕城而过，河宽流急，险滩巨石散布，涉水攻城的难度极大。
城池南面是一座小山，陈友定在山上垒石为城，是天然的瞭望台与防御屏障。寨墙从南山山巅延伸至龙津河沿岸，形成了“沿河城墙+南山寨城”的双重防御体系。
这种地理格局使清流城具备“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即使因民力有限，缺少瓮城、马面、箭楼等防御设施，也能依托自然条件抵御来敌。
不过，汉军这些年攻下的雄关险隘多了去了。清流县城防虽然巧妙，终究只是一座小县城，能够调用的民力就这些，顶多是耗费汉军一些时间，制造少量伤亡而已。
胡大海见这陈友定人才难得，有心给其留条活路，麾下将士也能少些伤亡。
他一面安排随军工匠打造攻城器械；一面派人寻来陈氏族老。
陈友定是香蕉乡人，族中青壮跟他守城，大部分老弱也进了城避乱，但仍有少量族人留守本乡守着宗祠。
那族老年过六旬，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为了宗族延续，他不敢不来劝降。
守卒认得此人，果然不敢放箭。那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城下，仰头望着城头，扯着嗓子喊：
“安国（陈友定表字）！汉王底定天下大势已成。清流小城难守，胡将军又有爱才之心，保证不害你性命。何苦为了全异族忠义之名，毁宗族前程，置全城百姓于战火？”
这话说得有些毒。城上守军听了，面面相觑，有的人手里的弓都松了弦。
——是啊，县尹只为自己的名声，却不顾宗族，全不为城中百姓着想。
陈友定站在城头，待那族老说完，才缓缓作揖，深深一躬。待他直起身时，眼中已无半点犹豫，他拔刀出鞘，高高举起，厉声道：
“自古有言‘忠孝两难全’。大元虽是异族王朝，但对士绅减免税粮、豁免劳役、宽待涉讼、发放廪米等，种种善政，远迈前朝。
石贼号‘驱虏复汉’，却倒行逆施，处处打压士绅，毁我圣教。友定纵不能阻止其统一天下，也绝不愿苟活于此贼脚下。此生非为大元而生，此死乃为护圣教而死！”
说罢，他便冷冷转过身，背对着城下，下令道：
“放箭！再敢劝降者，无论是谁，射杀勿论！”
他的声音冷得像铁，城上守军愣了一瞬，随即有人拉开弓弦。族老吓得连退几步，差点摔倒，被“护卫”的汉军士卒扶了回去。
石山有意打压士绅不假，但汉国孕育于蒙元，尚未统一天下，怎么可能完全抛弃蒙元的政策？
至少保留学田，给家庭困难的优等生发放奖学金这块，汉国比蒙元更积极。
陈友定是通过《汉报》上的华夷之辩，意识到石山有掀起儒学改革的雄心，又通过汉国在江浙的施政和清丈田亩试点，意识到此人不同于其他任何反王。
石山不仅要驱逐胡虏，更要扫除蒙元对士绅（过分优待）的善政。
陈友定活在旧时代，不愿接受这个注定会背弃他理想的新时代，才自愿与清流县共存亡。
城下，胡大海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出身虹县豪强，相貌憨厚，心思却极为细腻。
早年间每攻下一城，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访问当地名流，恳请其出山相助。那时他觉得，打天下靠武人，治天下终究要靠士绅。
这些读书人，有学问，有见识，有声望，朝廷离了他们转不动。
汉国当朝户部尚书李端，便是胡大海攻打溧阳州时发现的人才。后来一路升迁，做到户部尚书，胡大海脸上也有光，在朝中也更有底气。
但后来石山渐渐不用他推荐的人才，也不给解释，即使要用，也通过其他的途径，重新征辟。
搞得胡大海很是难堪，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汉王。
他心中忐忑，利用佳节探问之机，给自己的长子——身在捧月卫的胡德济写信，委婉提起此事。胡德济回信“王上志在天下，非志在士绅，父亲执掌大军，却与士绅走得太近，恐非胡氏之福”。
胡大海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走上了一条非常危险的道路，再不敢乱举荐人才，并自觉疏远与李端等人的关系。
此刻，见陈友定顽固至此，宁愿殉城并搭上自己的宗族，也不愿投降。胡大海想起汉王对这些士绅的忌惮，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了。
陈友定只是汉王统一天下途中的一个小石子而已，根本阻挡不住汉军前进的步伐。天下能如他这般殉道者少之又少，但思想顽固者却不在少数，绝不能让此人成为其他读书人的标杆。
不然的话，胡氏一族就可能成为此战的另一个牺牲品。
转过身，胡大海下定了决心，目光冷峻，下令道：
“冥顽不化之徒，留他不得。破城后，必杀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