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路西面有武夷山脉高耸入云,阻挡住汉军正在攻取的江西赣州。北面邵武路、南面广州宣慰司也均有山水阻隔,层层叠叠的山岭,将这片土地围成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
汉军攻入汀州路,最佳路线是经延平路沙县出兵,沿着九龙溪逆流而上。
但这条路线约三百里,其中安砂至铁石矶段,约四十余里的水流比较湍急,礁石密布,还要改走陆路。不仅道路曲折,全程都在山间穿行,可谓百里难见人烟。
山中野兽、毒虫、山贼难防,凶险万分,直到九龙溪大拐弯处的山坡,方能望见清流县城。
本地人由延平路归来,行至这座山,方可确定平安,是以将其命名为“平安峰”。
汉军前锋拔山左卫第二镇经过艰难跋涉,终于走到平安峰山脚。
其部从沙县出发时还精神抖擞,走了近一旬,已是疲惫不堪。眼见清流县城在望,镇抚使陈通下令全军就地稍作休整,再整装前往清流城下扎营。
将士们得令后如释重负。有的蹲在溪边捧水洗脸,清凉的溪水浇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有的靠着树干啃干粮,那硬邦邦的饼子嚼得腮帮子疼;
有的解开裤带放水,淅淅沥沥的水声混在溪流里;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长枪倚在树干上,盾牌扔在脚边,甲胄的系带也松开了,状态正有所松懈。
忽听山上一声鼓响,檑木、滚石齐下!
汉军将士虽历经百战,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在此等地形下遭到突袭,首尾不能相顾。
有人被檑木撞飞,口吐鲜血;有人被滚石砸中,脑浆迸裂;有人被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后面的同伴踩踏。
“列阵!列阵!”
陈通及时下达了正确的指令。但山道狭窄,队伍拉得太长,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想进,挤作一团。盾牌手找不到长枪手,长枪手找不到弓弩手,弓弩手连弓弦都来不及拉开。
喊叫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很快就乱作一团。
元军趁机杀出密林。
他们穿着杂色衣袍,有的持刀,有的挺枪,有的举着简陋的木盾,从山坡上呼啸而下,借着冲势,直奔汉军最拥挤、最混乱的“腰腹处”。
陈通注意到元军人数虽多,但装备较差,许多人穿着粗布短褐,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手中的刀枪也是五花八门,实际战力并不强,若是能稳住阵脚,未必不能强吃这股敌人
他厉声大喝,试图稳住军心:
“不要慌!结圆阵!盾牌手在外——”
话音未落,一块滚石擦着他头顶飞过,砸在他身后三步处,碎石崩溅,打得他后背生疼。他顾不得这些,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将几名挤在一起的士兵推开,试图给他们腾出列阵的空间。
怎奈将士们尚未披挂,又无阵型,面对俯冲而来的元军,难以招架,很快就被元军冲散。
陈通反而因此暴露了他的位置,几十名元军闻声而动,从侧面包抄过来。陈通身边将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
陈通连杀三人,却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手臂一麻,长枪险些脱手。他咬牙将箭杆折断,继续厮杀,但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半边战袍。
一番混战后,陈通重伤突围而出,但行不到二十里,便因伤重,从马上栽倒,再也没能起来。
其部从沙县出发时,共有四个营两千二百余人,士气高昂,以为此去不过是一场行军,清流小城唾手可得。但遭此大败,撤至铁石矶再清点,近剩千余人。
后面或因迷路、掉队,还能逃回一些,但也算是元气大伤,就连将旗也成了元军的战利品,算是汉军入闽以来少有的惨败。
其实,汉军补充兵制度完善,军官梯次培养合理,只要不是整卫被全歼,类似拔山左卫第二镇这种战损,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完成重建。
但福建之战开局时,拔山左卫就在建宁路分水关败过一阵,损兵近两千人,连都指挥使胡大海本人都身受重伤,在床上躺了个把月。
眼见整场战役就要收场了,又遭此惨败,可谓流年不利。
拔山左卫打了这么多硬仗,好不容易攒下的威名,算是全毁在了福建。胡大海若不能在此地找回“场子”,以后怕是都难在袍泽们面前抬头。
他倒是没有因怒兴兵,收到败报,只是沉声道:
“先稳住队伍,把溃兵收拢起来。受伤的,好生医治。阵亡的,登记造册,申请抚恤。”
随后,他召集众将,认真分析此战失败的原因及应对之策。
战前的情报显示,清流县因地狭人少,又非重要关隘,天下大乱前,此地并无驻军,日常仅靠少量弓手维持治安。
两年前,该县境内出现了一股百余人的盗匪,频频袭扰乡野,官府不能治,只能委托本地豪强陈友定招募族中子弟为乡勇,平定了这股盗匪。
彼时,石山和徐寿辉两部起义军已经阻断江南,江浙行省自身难保,福建宣慰司处境艰难,须得本地士绅豪强大力支持,才能勉强维持统治。
而福建诸多大族,以陈、林、黄、郑四姓为最,素有“陈林半天下,黄郑满街摆”的说法。
陈友定这一支定居清流仅四代,相对于福建各地诸陈来说,规模较“小”。正是可以笼络,又不至于尾大不掉的绝佳合作目标。
时任宣慰使普化帖木儿乃以剿匪有功为由,委任陈友定为清流县县尹。清流为下县,县尹之职虽只有从七品,却是正途出身,从此陈友定便从一介乡绅,成了朝廷命官。
这之后,清流再无战事。这些乡勇忙时耕作,闲时训练,装备和技战术水平都很有限。在汉军眼中,不过是些乌合之众。
平安峰之战前,陈通正因为了解清流县的情况,认为陈友定多半会和各地豪强差不多——见汉军势大,便以县城归属权为筹码跟汉军谈判,换取宗族在本地的权势不倒。
是以,其部行军途中,斥候初时还很警惕,眼见清流城在望,便放松了警惕。不料陈友定不仅逆大势而动,还敢主动出城阻击汉军。
陈通一着不慎,便阴沟里翻了船。
胡大海认为,汉军已经拿下大半个福建行省,汀州路民力有限,难以面对汉军泰山压顶之势。经清流攻取汀州的战略没错,陈通败在骄傲大意。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全取汀州不难。
并且,福建地理破碎,宗族力量强大,尤以陈姓为最。若不能尽快击败陈友定,恐会滋长新收复之地的宗族暗中对抗之心,于消化福建的大局不利。
他是第一军副总兵,将这番分析写成奏报后,先报给总兵徐达,再上奏汉王请罪,并请亲率本部主力拿下汀州路。
“臣驭下不严,致有平安峰之败。请王上容臣戴罪立功,亲率主力平定汀州,以正军威。”
汉军虽然领先时代半步,可也不是真无敌。石山不怕麾下将领犯错,而在意他们有没有从失败中吸取教训。胡大海的分析也比较合理,石山自不会犯兵家大忌,临阵换将。
只是,等胡大海再次出兵,形势已经再次变化。
这次,拔山左卫将士高度警惕,沿途将斥候撒出去十几里,逢山探山,遇水问水,步步为营,倒是没有再遭受陈友定所部突袭。
但斥候赶至清流县以东十五里的崆峡岭时,却发现此处已经建起一座关城。
那关城用巨石和土木垒就,横亘在两山之间,将狭窄的山道死死堵住。关顶建有箭楼,虽只是几根木柱撑起的草棚,但站在上面,可以将关前山道尽收眼底。
关前还挖了几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子。拒马歪歪斜斜地摆在关前,粗制滥造,但马匹冲过去肯定要吃亏。
待胡大海率中军赶到,前锋费聚已经组织所部进行了试探攻击。
见主帅到来,费聚浑身汗水泥水,跑过来汇报:
“副帅,陈鞑子选的这关位置选得很巧。咱们带来的山炮倒是能打到岭顶,但山炮架在关前,人家滚石檑木也能打到咱们。强攻的话,会有些伤亡。”
顺着费聚的手指方向,胡大海看到崆峡岭临水,他顿时想到当涂城外的燕子矶,若不是汉王做了多手准备,且火炮首次亮相实战,震慑住了守军,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伤亡才能拿下。
当然,此地比起燕子矶险要的上下落差少了一大截,高仅六七丈,陡峭也远不及燕子矶,不过是个陡坡,手脚并用就能爬。却胜在关前山道狭窄,大军难以展开。
汉军虽有火炮优势,但炮位只能摆那么几门,火力密度大打折扣。
胡大海点头肯定了费聚的判断,又询问道:
“周边地形怎样?”
费聚早就派人探察过,答道:
“南面有条小道可以绕到清流城下。但山上到处都是荆棘,密得连兔子都钻不过去。至少要多走三四天,兄弟们空扛着刀枪还能勉强走,辎重和火炮就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