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汉王宫，勤政殿。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军情参谋孙悟本从事军情工作久了，习惯掩藏自己，尽量不引人注意。
此刻，他便站在殿中大柱的阴影处，等待汉王发话。
御案后，石山看着孙悟本刚送来的淮东异动密报，嘴角微微上翘，道：
“有意思！”
密报只有薄薄的四页纸，却记载着张士诚近一旬来的一举一动。
张士诚拿下朐山县后，只是派人招降了赣榆县守军，暗中调度物资和兵马，其人还在淮东。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他暗中的小动作，早通过特殊渠道，传入江宁城中。
毕竟，渡海攻击山东腹地这么大的军事行动，不可能拍拍脑袋就做决定。
侦察敌情，以确定登陆点；征用民船，以备大军渡海；调整防务，暗中筹备粮草、调动兵马……任你做得再隐秘，都会留下痕迹，都不可能瞒住有心人。
更何况，张周政权内部，早被汉军渗透得千疮百孔。
张士诚蜗在淮东数年，地盘不长一分，军队越打越少，麾下不少将领和官吏看不到博取公侯的希望，不需要特意收买，就愿为汉国提供情报，只求张周灭亡后，能在汉国谋个好差事。
石山放下密报，目视军情参军孙悟本，缓缓道：
“军情科的结论是什么？”
军情科不仅要负责情报收集，也要进行初步分析，以往也常受汉王考校。孙悟本很熟悉汉王这个习惯，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张周搜集的民船，以渔船为主，船体较小，抗风浪能力较弱，走不了太远。臣以为，诚王的此番行动的目标，当是为了在敌后开辟新战场。其选取的战场，应是在胶州一带。”
孙悟本自动忽略了周军南下偷袭扬州这个选项。
尽管扬州现在由韩成所部四千人驻守，难以面面俱到。但周军高邮府守将李伯升早就暗中投效了汉王。张士诚若敢打扬州的主意，还没出兵，消息就会送到江宁，完全是自寻死路。
“嗯！”
石山颔首，肯定了孙悟本的判断，感叹道：
“张士诚此人野心不小。咱们将他困在淮东近四年，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当初，浙北诸地刚刚纳入汉军掌控，民心尚未完全归附。淮东作为浙北的重要屏障，便不能落在元军手中。而汉军又因为需要全力开拓江南，无力争夺淮东。
石山乃命傅友德率军夺取扬州，迫使张士诚与自己“结盟”，让张周政权充当汉军的屏障。
张士诚对此颇为警惕，一直想摆脱石山的操控，但此后脱脱率军南下，兵围高邮城，张周政权有覆灭之危。张士诚走投无路，只能主动向石山求援。
结果，请神容易送神难。
石山亲率大军解除了高邮之危，却没有重挫元军主力，脱脱仍坐镇淮安路，随时都能再南下。
而张周政权彼时却因那一场大战，丢失了绝大部分城池，缺兵少粮，极度衰弱。
为防脱脱卷土重来，张士诚只能主动与石山联姻，以此换取石汉的“全方位援助”。他眼睁睁看着石山通过种种手段，深度渗透张周政权。
汉国的耳目，从那时便开始遍及淮东各地，再难彻底清除。
张士诚也因错误的战略选择，而受制于石山，打了数年，始终无法摆脱“汉军屏障”的命运。
站在汉国君臣的角度，以这种形式控制张周政权，当然是投入少回报高的绝佳战略。
但以张士诚的枭雄本性，自然不甘受人摆布的命运。其人此番暗中准备开辟新战场，就是为了摆脱汉国掌控，石山对此并不意外。
张周是军情科的“重要战场”，孙悟本见汉王似乎有意放开对张士诚的束缚，忙提问道：
“王上，周军若是在山东站稳了脚跟，恐怕会脱离掌控。咱们要不要采取行动？”
孙悟本是虹县人，很早就追随了石山。他原本以赶大车为生，性情开朗，非常健谈。长期从事“秘密战线”后，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但每次有建议，必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浪。
石山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有什么计划？”
军情科虽然设在枢密院，实际却是直接对石山负责，算是汉王的心腹部门。
但孙悟本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常敏感，背后有无数人盯着，做事必须谨慎再谨慎，也可以犯错误，但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只能执行汉王的意志。
他犹豫了片刻，决定给出一个相对温和的建议，以试探汉王的真实意图：
“咱们能不能对外放出消息，给周军制造‘一点’困难，让诚王此次行动不要太顺利？”
汉国这些年通过赎放元军战俘、走私贸易等形式，与一些元将暗中建立了联系。
汉军不用出兵阻止张士诚，只需向张周内部的“亲汉派”和元将透露周军近期的异动。无论是其自己人扯后腿，还是元军预有准备，都够张士诚头疼的了。
就算他能侥幸在胶西一带登陆，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迟早要退回淮东，乖乖做汉军的屏障。
“算了！”
石山摆了摆手，否定了孙悟本这个建议，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忠心的臣子，解释道：
“今时不同往日。咱们不仅在江南站稳了脚跟，江北诸路也已经稳固。淮东作为扬州屏障，张士诚治不好，不如直接收归我手。周军主力若是退出此地，正好让咱们接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强烈的自信。
原历史位面，张士诚虽然败在朱元璋手中，却非庸碌之辈。
此人轰轰烈烈了大半生，据淮东，称诚王；据吴中，又称吴王，与朱元璋争霸江东十余年。
本位面，张士诚自起兵后，就被石山牢牢压制，却从未放弃努力，一直在试图打开局面。
这样的枭雄人物，不可能真关得住。若是逼得狠了，让其倒向元廷，反而不美。
既然张士诚还想再搏一搏，那便放手让他去搅乱元廷腹地。
想到此处，石山笑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是拦不住的。张士诚枭雄心性，也有能力，不该窝囊一生。淮东这块小地方，困不住他。再说，他若真能开辟敌后战场，对咱们也有好处。”
孙悟本清楚自己就是汉王的眼睛和耳朵，不应该有乱七八糟的想法。被石山否定了自己的建议，他也不争辩，当即应道：
“臣明白了！”
“去吧！”
目送孙悟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石山起身，在殿中边活动身体，边整理自己的思路。
他并不担心张士诚“脱离掌控”后，会在山东做大，进而反噬自己。
——汉周两国的差距已经拉大，不可同日而语。
大汉如今坐拥江北、江南半壁，治下数百州县，户口千万，带甲数十万。而张周困守淮东八城，钱粮匮乏，兵马不足两万。这样的差距，不是张士诚换个地方就能弥补的。
而以江北如今的复杂形势，及张士诚当前松散的班底，根本不具备独力灭掉蒙元、进而图谋天下的可能。
他手下那些将领，李伯升已经暗中投了汉国，其余各文武也各有心思。真正忠于他的，不过是其家族核心成员和部分盐场起兵的老兄弟。
这点家底，能在山东打开局面就很不错了。
而凭借大汉的雄厚国力，石山对整个天下的“操盘”能力也远胜往昔。
他在江南从容布局，还在中原暗中施力，并有余力布局海外，为将来控制辽阳做好准备。
张士诚就算在山东站稳了脚跟，也不可能真正脱离石山的掌控。反而是“过河卒子”，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真遇到覆灭危机，张士诚多半还是会回来，求石山这个“姑爷”。
汉军现在仍需要集中精力开拓江南，在江北不宜投入过多力量。
韩宋已经在陕西、河北两个战场牵制了大量元军，再多一个张士诚搅乱山东，正好让元廷无力关注江南。但这些人根基不稳，注定长不了，最多与元廷拼个两败俱伤。
他们都是扫元的“功臣”，不仅不应阻拦，该支持时还要支持。
理清了思路，石山回到御座，提笔，在密报上签批：
“转枢密院，分析张周可能动向，拟定应对方略；着韩成加强海门、崇明两地防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