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率军撤出汝阳没有多长时间,李思齐就率本部主力进驻汴梁路,一并带走了遂平、西平等地大部分存粮和屯兵,只在汝阳等城留下少量兵马,等于事实上放弃了汝宁府。
因汉军抢割小麦之事,李思齐本就心生退意,但促使他这么快北上的主要原因,则是河南形势再度发生重大变化。
首先是主动放弃汝宁府基业的察罕帖木儿,其人率军西进后,接连攻破渑池、陕州、灵宝、阌乡、宜阳、永宁等城,潼关以东、洛阳以西,诸城尽归他所有。
与此前在汴梁路以歼灭韩宋有生力量为主的战略目标不同,察罕帖木儿现在每攻下一地,就利用元廷赋予的特权自行任官,将之纳入自己的实际统治,为其征战,提供持续的钱粮兵源。
这个在战乱中快速成长的枭雄,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道路。
他并不急于剿灭正大闹陕西行省的韩宋偏师李武所部,反而借着剿贼之名,行割据地方之实。
那些派出去的兵马,名义上是追击韩宋偏师,实际上却不忙着攻城拔寨,反而收编各地地方武装、招纳流民屯田、修筑城寨巩固防务。
察罕帖木儿壮士断腕,暂时摆脱了被汉军支配的阴影,可以从容布局。
更多的人却没有他这么“幸运”,已经被汉军在汝阳周边的新动作所牵动,开始新一轮挣扎。
韩宋终于从中牟之战的惨败中走了出来。利用察罕帖木儿所部西进关中、答失八都鲁南下(作势)救援汝阳,汴梁路元军相对空虚的绝佳时机,再次主动出击。
其偏师关铎、潘诚所部,分别由原武县和杞县渡过黄河。
关铎部攻陷阳武、延津两城,潘诚部拿下考城、兰阳两城。随后,两部合兵一处,围困封丘,做出即将大举北上,攻入中书省大名路之势。
其部一旦拿下大名,便可顺着洹水转入大运河,然后一路攻城拔寨,直入大都城下。
战报传至大都,蒙元君臣震惊不已。
大都皇宫中,元帝妥欢帖睦尔摔了茶杯,怒斥群臣。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蒙古贵族,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御史台、枢密院的官员们被召入宫中议事,从早朝议到午后,却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对策。
最终,元廷降旨,怒斥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答失八都鲁“玩寇失机”,降其职为河南行省左丞,命他将功赎罪,堵截韩宋东路偏师。
同时,调中书省各地兵马驻守大运河沿线重点城池,阻止韩宋偏师北上。
为防答失八都鲁率军离去后,出现的防御真空被刘福通利用,从而再度大闹汴梁路,元廷又急调李思齐所部火速北上,压制韩宋主力,不让其再度流窜。
河南腹地,因韩宋、石汉和蒙元各大小割据势力利益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形势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缭乱,使得天下很多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此。
殊不知,另一个众人逐渐遗忘的角落里,还有一位不甘寂寞的枭雄,正在试图突破牢笼。
淮东道海宁州治所朐山,一场惨烈的大战刚刚结束。
城下,到处都是残破的攻城器械。
云梯断成几截,歪歪斜斜地倒在护城河边;攻城车的顶棚被烧得只剩下骨架,还在冒着青烟;壕桥被砸断,桥板散落一地。
元、周两军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趴在城墙根下,有的倒在壕沟里,还有的漂浮在护城河中。鲜血顺着城墙流下,汇入护城河中,与众多漂浮的尸体,共同构成一幅恐怖的画卷。
阳光照在这片修罗场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蚊蝇嗡嗡作响,聚成一片黑云。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等着人退去后饱餐一顿。
但在洞开的朐山城门面前,这一切伤亡似乎又都“值得”。
经过这两年多次拉锯,前后付出了万余人伤亡,张士诚终于攻陷了这座阻碍其部北上的坚城。
此刻,周军将士正簇拥着他们的诚王,踏入满地尸体的朐山城。
城门内侧,数名海宁州官员被周军五花大绑,勒令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有些打滑。那些官员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浑身发抖。他们的官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帽子歪斜,狼狈不堪。
张士诚骑在马上,身着一件半旧的大红战袍,外罩锁子甲,腰悬佩剑,头戴凤翅盔。这身装束虽显旧损,但在这乱军之中,仍足以彰显他诚王的尊贵身份。
他居高临下,俯视这些垂头丧气的蒙元官员,怒斥道:
“蒙元无道,天下人已尽弃之!你等饱读圣贤书,不思造福百姓,却为虎作伥,顽抗王师,致我军无数英勇将士血染沙场,朐山阖城无辜百姓惨遭战火。你等可知罪?”
他的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彰显着胜利者的威压,却难抑制其内心的得意。
自至正十一年,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邹普胜、芝麻李、石山等人相继起兵至今,河南江北行省已经乱了整整六个年头。起义军越战越强,元廷越打越弱。
当年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如今要么龟缩在大都附近,要么在各地被起义军围追堵截。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蒙元将亡,许多人心思逐渐活泛起来。而自脱脱兵败被罢职问罪,最终稀里糊涂死在流放途中,就更让“忠义之士”预见了蒙元结局。
其中,不乏蒙元官员主动投效起义军——有的投了徐宋,有的投了韩宋,有的投了石汉,但甚少有人投效他张士诚。
原因很简单,蒙元再如何腐朽不堪,仿佛一推就能倒,也不是困守淮东一隅,连军粮都要靠石汉救济的张周政权所能够取代。
那些投效起义军的人,首选是石汉,其次是徐宋,再次是韩宋,张周不过是排在最后的选择。甚至张士诚麾下原本降服的旧官,一有机会,也会逃离淮东。
此刻,面对张士诚趾高气扬的诛心之言,众海宁州官员明知道可能会死,却尽皆低着头,不肯答话。他们心里明白,说什么都是死,跟着张士诚也蹦跶不了多久。
与其向这个没什么前途的反王卑躬屈膝,还不如死得体面些,至少能保住身后名。
空气凝滞了片刻。
突然,有一人挣扎着抬起头,梗着脖子,仰望骑在马上的张士诚。
只见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的官袍在被周军俘获捆绑时扯破,显得颇有些狼狈,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直视张士诚的眼睛,道:
“礼记有云:‘士可杀而不可辱’!诚王以刀兵破朐山,确有资格处置城中任何人。但若为了彰显个人威风,安排一二刀斧手,将我等尽皆枭首便可,何须如此折辱将死之人?”
他说这番话间,一直在直视张士诚,毫不躲闪。见后者并无发怒的迹象,反陷入沉思,便再度挺直腰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若诚王还有志于天下,欲要收揽人心,争一线王霸之机,又怎可如此傲慢无礼?!”
这话说得极重,冒了极大的风险,换个反贼,可能当即砍了他的脑袋。
但张士诚只是陷入沉思,并未发怒。
他本来自视甚高,但起兵后就被石山处处压制,数年时间只能蜗于淮东一隅,看着石山、徐寿辉、刘福通一个个攻城略地,风生水起,内心难免压抑,志向也越来越低。
今日,好不容易攻破了朐山,张士诚便有心在这些失败者面前显摆一番,彰显自己的力量。就如同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推开一扇门,忍不住要在门外站一站,喘口气。
不料,却被这名官员当面点破小心思。
张士诚心中颇为震撼,他想起自己曾经的雄心壮志——当年在草堰场起兵时,他也曾想过要推翻蒙元,建立一番功业。那时手下人虽少,却各个能打能拼,聚义厅里歃血为盟,豪气干云。
可这些年,那些兄弟有的战死,有的颓废,还有的被石山收买,他也失去了往日斗志。此刻,却被这名降官骂醒。
张士诚瞬间收敛起骄矜之色,朝左右亲卫使了个眼色,迅速翻身下马,道:
“快为先生松绑!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急切。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官员却颇为从容,他跪了许久,腿有些发麻,但站起来的动作依旧沉稳。待亲卫为其松绑后,此人起身,先整了整沾染灰尘的官袍,又扶正了官帽,这才朝张士诚拱了拱手,缓缓道:
“下官朐山县尹廉思恭。治一县尚不能清净,不敢当诚王‘先生’之称。但诚王若仍有雄心,不甘沦为他人附庸,廉某倒是有一愚见,或可破当前困局。”
张士诚起兵的时间并不短,最初的家底也远在石山之上——他有盐场弟兄数百人,有私盐贩运积累的钱财,有本地百姓的支持,更有多年打拼的人脉和威望。
按常理,他应该打下比石山更辉煌的基业。
可惜,其势力的突破方向与石山高度重合。
石山率先占了江都,他就进不了扬州;石山占了江东,他就过不了江;石山占了泗州,他也不能西进。石汉总能抢先一步,彻底堵死张周政权向西、南两面发展的可能。
导致其部只能向北面发展,与元军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