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折腾了近四年时间，张士诚也仅仅占据了淮东八座城池。还因连年征战，耗尽了本就薄弱的淮东民力，导致治下百姓大量饿死，钱粮丁壮不断减少。
不甘饿死的百姓，有的逃往石山治下，有的逃往中书省投了元军，有的干脆沦为盗匪。张周政权的地盘虽然没变小，人却越来越少，渐渐沦为靠石汉接济才能维持存在的二流势力。
此番，张士诚集全国之力攻下朐山，主要目的并非为了战略上的突破，以争霸天下。而只是为了改变被元军紧逼的不利局面，进行的战术反击。
他已经被现实磨去了棱角，不敢再图谋什么“王霸之业”，或者说自知没有争霸的机会，只能退而求其次，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对下一步该如何进军，其实非常迷茫。
——缺粮这个大问题始终困扰张周政权。淮东本就是盐碱地，粮食产量不高。连年战乱，田地抛荒，百姓逃亡，更是雪上加霜。
其部每打一仗都要休整很久，存粮吃完了，就只能向石汉借。借了要还，还不了就要出让越来越少的政治利益，不仅无法快速扩张，还逐渐被石山捆住了手脚。
因而，面对廉思恭“可破当前困局”的说辞，张士诚简直如听天音。
他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亮光，再顾不得其他，大步上前，拉住廉思恭的双手，诚恳道：
“先生若肯教我，九四愿以国士之位相待！”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此刻微微发颤，可见其心中激动。
“咳咳！”
廉思恭轻咳了两声，并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将眼睛余光扫向还跪在地上的同僚。那些官员跪在血泊中，或面如死灰，或瑟瑟发抖，还有人偷偷抬眼张望。
张士诚当即会意，他挥了挥手，对左右亲卫道：
“将他们带走，好生安顿，给身干净衣裳。”
亲卫们领命，将那些降官一一拖走。众人看了廉思恭一眼，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廉思恭这番做派，并不是在新主君面前拿什么架子，而是借张士诚的认可，完成从降官到谋士的身份转变，这将直接决定他接下来的话，有多大的分量。
眼见张士诚给足了自己面子，他这才答道：
“诚王困于淮东数年，并非麾下缺少精兵强将，也非官军能征善战。实在是地形受限，城仅数座无腾挪空间，钱粮不足难以扩军。能以如此窘境稳住战线，并攻下朐山，足见诚王用兵如神！”
他先不动声色地给张士诚戴上了一顶高帽子。张士诚听了，频频点头，果然很受用。这些年的憋屈，让他格外需要被认可。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嘴角微微上扬。
廉思恭大致摸清了张士诚的性格，心下更加有底。继续道：
“朐山既下，赣榆传檄可定。但仅凭这两城，钱粮仍有限，尚不足以缓解大军缺粮的压力。再往北，腹里诸州县官军层层设防，皆轻易难下。
即便诚王不惜代价，攻下一二座城池，恐怕也是今日取明日丢，徒耗钱粮，白白折损士卒。”
这正是张士诚最担心的地方。
他受到石山的刻意压制，错失了在元军孱弱时大肆扩张的最佳时机。
当初石山击败脱脱，本可以趁势拿下高邮吞掉张周，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结盟”，将张周作为汉军在淮东的屏障，替自己挡住北面的元军。
这个“盟友”，名义上是平等的，实际上却是石汉的附庸。
张周只能沦为石汉的看门狗，却因治下钱粮不足，越打越虚弱。仅能利用元军围剿韩宋、石汉、徐宋等势力的机会，吃点残羹冷炙。
哪怕眼下攻陷了海宁州，战略上仍处于守势。其部一旦继续北上，攻入腹里，就会引起元廷的重点关注，接着被调集大军重点打击，瞬间就能将张周打回原形。
张士诚非常渴望破局，见廉思恭胸有成竹，知道此人定有妙策。
他知道此前的空口承诺无用，赶紧给予实际好处，道：
“海宁州经此大乱，官员稀缺。孤恳请先生不弃，主持海宁州大政，还请先生不要推脱！”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海宁州是周军新打下来的地盘，需要有人打理。廉思恭做过附郭县县尹，熟悉本地情况，又主动投效，是最好的人选。
廉思恭清楚张士诚建国称王数年，朝中重要文武的位置早有人占着。自己这个外人，贸然进入张周朝中，无论挤占哪个“老兄弟”的位置，都会招人嫉恨。
先主持海宁州军政事务，积累威望，并借此组建自己的班底，对他来说，确实是最佳安排。
张士诚的这个安排很合适，廉思恭当即不再保留，道出自己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恕下官直言：如今天下反元势力，以实力定高下，依次是石汉、徐宋和韩宋。朝廷平乱大军，也围绕这三方势力展开，或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诚王起兵虽早，却因蜗于淮东一隅，数年不得伸展，在朝廷诸公眼中，并未引起足够关注。或者说，朝廷也无余力，再调集更多兵马围堵诚王，仅采取守势。”
这番话虽然有些打击人，却是事实，张士诚还不至于听不进去，反而频频点头。
廉思恭见其虚心纳言，颔首道：
“因而，官军对我军构筑的防线，仅局限于黄河、沂水一线，其实很薄弱。”
张士诚何等聪明，瞬间听明白了廉思恭没有说出的潜台词。
——元军对张周的围堵防线非常薄弱，那周军倘若绕过这条防线，是不是意味着不用再逐城辛苦攻打，就能快速拿下众多城池，获得钱粮丁壮补充？
而眼下，就有绕过防线的现成选择：朐山紧靠大海，有淮东唯一的良港。经此地乘船北上，数日之内，便可攻入胶西、即墨等地！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胶西、即墨等，都是山东腹地。那里人口稠密，物产丰富，若能在那里打开局面……
但只是激动了数息，张士诚又犹豫了。
胶西、即墨等地虽好，可那里是他跳出如今困龙潭的飞升之所，还是元廷精心设下的陷阱？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吃过的亏。多少次，他以为找到了出路，结果发现是死路。石山的封堵，元军的围剿，内部的分裂……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旋即，他又觉得廉思恭只是个县尹，不至于行此反间计。
犹豫片刻，张士诚决定还是说出自己的顾虑：
“先生是想说绕过元军封锁，渡海攻入胶西？此策好是好，但我军根基浅薄。若是陷在彼处动弹不得，淮东又被南下的元军趁势拿下，咱们怎么办？”
廉思恭见张士诚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想献的计策，暗道此人果然很有眼光，值得托付。他对元廷的失望由来已久，早就看出天下将有大变。
张士诚是个人物，虽然未必能夺得天下，但也足够他暂时栖身。
想到此处，他将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本月，朝廷发下的最新邸报，汉军在江南已经拿下福建大部和江西精华地带。徐宋突破夔州，攻入四川。江南虽还剩下不少路府，却已不复朝廷所有。
而韩宋两路偏师，一路大闹陕西数月，一路也已渡过黄河，即将攻入大名。如此形势下，朝廷早就焦头烂额。腹里四处调集兵员和粮草，围堵韩宋偏师，哪还有心思再顾忌山东腹地？”
张周与石汉虽是“盟友”，但当初约定的是一方遭遇元军重兵围剿，须得告知对方，以防元军击穿防线后，威胁另一方。
双方战线推进情况，则无义务告知对方。
由是，张士诚还不清楚汉军各条战线推进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韩宋又搞出这么大的动作。
他到底是敢在乱世起兵称王的狠角色。听了廉思恭这番话，他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元廷的主力，现在被石汉、徐宋、韩宋三方牵制。山东，确实成了元军兵力最空虚的地方。
若此时渡海北上，攻占胶西、即墨，就可以在山东腹地扎下一颗钉子。那里有粮，有人，有城，有港。进可攻，退可守。比困在淮东这弹丸之地强了不止百倍。
更重要的是，从此龙入大海，摆脱石山的钳制——这个魔王太恐怖了，离他越远越好！
就算淮东丢了，只要能保住山东的地盘，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张士诚用力抓住廉思恭的手掌，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这些年被压抑的野心的火焰。他重重点头，一字一顿道：
“谢先生赐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孤这就调整部署，准备渡海——攻取山东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