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这些年对元军屡战屡胜,战力强悍,心理优势也颇为明显,从来都不惧与其野战。
但从各混垦营抽调的民夫,此前虽然进行过军事训练,却只会基础队列,勉强能躲在大车后放弩箭,或站在拒马后面刺枪,自保能力很弱,割麦时遭遇元军突袭,很可能出现大量折损。
这些人来自汉国各地,进入混垦营后均表现良好,这次随军割麦也是出于自愿(出力所得可折损今后的税收),都是上好的垦民苗子,伤了哪一个,都会寒了民心。
为防出现这种情况,李武尽量将民夫集中起来使用,遇有突发情况,便于他们结阵,也便于骁骑卫将士防护,并先从城池外围的麦田割起,防止过早惊动元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实际上,汉军围困汝阳城的第二日,李思齐就发现了不对劲。
城外的汉军扎下营盘后,就没有做攻城的准备。那些壕沟,越挖越宽;那些鹿角,越布越多;那些望楼,越建越高。仿佛汉军才是防守方,分明是打定主意不让汝阳元军打出来。
更远处的原野里,各屯田区方位接连点燃烽火,一股股黑烟冲天而起,显然遭受了汉军攻打。
李思齐心中一紧。屯兵经受过基本的训练,又有屯堡可以守御,并不惧小股盗匪和流寇袭扰。
但只凭他们自己的力量,肯定对付不了正规军的猛烈攻击。若无城中的大军支援,这些屯堡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汉军逐个击破。
李思齐倒是不担心汉军攻破屯堡后,因粮于己——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屯堡中的存粮本就很有限,田里的麦子也没成熟,战马可吃,人却不能当饭吃。
但他心里还是很不踏实,背着手,在城楼上踱来踱去,反复思量对手此次出兵的真实目的。
忽然,他停下脚步,脸色大变,终于想通了李武的用意——分明是要“挖根”!
“好歹毒的计策!”
李思齐暗骂一声,一拳砸在墙垛上。他终于知道汉军此番军事行动为何如此怪异——他们就是以部分兵马围城,再分兵扫荡乡野,杀死或迁走己方屯兵、毁坏农田,打击汝阳元军的战争潜力。
其部之所以坚守汝阳,除了堵住汉军进入南阳府的通道,便是为了守住这片经营了数年的屯垦区。若是放任汉军继续在城外为所欲为,他们将失去在此立足的根基。
绝不能坐以待毙!
当夜,月黑风高。
汝阳北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虎林赤率领八百精锐鱼贯而出。这些人皆是李思齐麾下的老兵,身经百战,此刻却连火把都不敢点,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前行。
虎林赤骑在马上,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此行凶险,但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李思齐的计划倒是很好,趁汉军远道而来,又是扎营,忙了一天,定然非常疲惫。守军悄然杀入营中,不求与汉军缠斗,只烧毁其粮草,然后趁乱撤回。
只要成功,就能给汉军一个下马威,提振守军的士气。他还提前安排了接应人员,可保袭营兵马安全返回城中。
然而,虎林赤所部才摸黑走出不到三里,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不好!被发现了!”
虎林赤心中一惊,还来不及下令,黑暗之中便飞出一片箭矢,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元军前列顿时倒下十余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汉军似乎早料到元军会袭营,以火箭点燃阵前加了火油的篝火,照得袭营元军面前亮如白昼。
“中计了,撤!快撤!”
虎林赤倒是果断,发现形势不对,就立即下令撤退,并亲自断后。待其部仓皇逃回城中,清点人马,折损了百余人,一个汉军都没有杀死,还白白打击了本方士气。
李思齐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狼狈逃回的将士,脸色铁青,他本想趁汉军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傅友德防范如此之严,定是早料到他会夜袭。
不过,这一战也并非全无收获——有十余名信使趁着夜色离开,至于这些人能否突破汉军的明暗哨,能否搬来援军夹击汉军,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三日,阳光炽烈,晒得汝阳城墙上的砖石滚烫。一名守卒突然指着东南方,声音发颤道:
“快看!那……那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郊外的田野上,无数人影在麦田中晃动。他们挥舞着镰刀,将大片大片尚未成熟的小麦齐根割倒,动作麻利得令人心疼。
还有一些人将割下的麦子打成小捆,装上牛车运走,大部分则就这样铺在地里晾晒,绿油油的一片,触目惊心。
“天杀的贼子!那些麦子还没熟啊!”
“那是俺们种的庄稼!俺们辛苦了这么久,这些天杀的贼子却这样糟蹋!”
城墙上骂声四起,有士兵甚至红了眼眶。汝宁府被颍州红巾军折腾了几年,农业生产破坏严重,不想饿肚子,就只有自己种地,他们也不能例外,只是种得稍少些,还都是城边的好地。
这些麦田里有他们的汗水,有他们对丰收的期盼,如今却被敌人就这样糟蹋了。
更让他们愤怒的是,那些忙碌的人群中,还有一些熟悉的身影,尽管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只凭衣着神态,就能认出那是原本守御更远处屯堡的屯兵。
这些人如今却跟汉军带来的民夫肩并肩,帮着敌人收割他们种下的庄稼!
“叛徒!天杀的叛徒!”
李思齐站在城墙上,听着将士们的痛骂,脸色铁青。
他其实早想过汉军会在收割季来汝阳捣乱,特意安排各屯堡准备提前收割,哪怕损失一些产量,将青麦粒做成碾转(注),也能充饥,总比便宜汉军要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武如此毒辣,根本不给麦穗灌浆的机会,就这样将其割倒做青饲。
李思齐是豪强出身,家中田地不少,熟悉小麦种植。
他知道这种水分很足的青麦根本不耐贮存,就算做青饲,也只适合短途运输,或就地喂养牛马。若是连日大晴,还能将这些青麦晒干脱水,打捆贮存,用车船运往他处。
但在此期间但凡降下一场雨,割倒在地里的青麦,就会很快烂掉,做不了饲料。
汉军宁愿耗费人力割麦,也不愿等这些麦子成熟后再跟守军抢,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破坏汝阳一带的生产,给元军“放血”。
没了这些屯田的产出,汝阳元军空有城防,也耗不了多长时间。
“大帅!”
郑应祥见李思齐面色极差,凑了过来,他本来是最坚定的“留守派”,可看到城外这一幕,其人也有些动摇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劝道:
“汉军歹毒,连还没成熟的麦子都割,分明是想要诱骗俺们出城,大帅不可因怒兴兵啊!”
他其实比谁都更想冲出城去,杀散那些毁坏庄稼的汉军和民夫。但两军的实力差距摆在这里,夜间偷袭都能失败,白天冲出城只能是送死。
——汉军营地设置非常巧妙,正好卡在出城通道,挡住了他们出城破坏割麦行动的所有路线。
“失算了啊……”
李思齐喃喃自语,他很清楚汉军有了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其部不能在野战中击败汉军,迫使汉军不敢肆意破坏庄稼,那地里种下再多粮食,都是为汉军种的。
没有这些粮草补充,汝阳城再如何坚固,城中兵马再精锐,也迟早会守不住。
这一刻,李思齐终于理解了察罕帖木儿为何会壮士断腕,宁愿放弃辛苦经营的大好基业,也要到关中重新开始——面对汉军这种打法,再雄厚的家业也经不起折腾!
更何况,相比坐拥江淮和江南半壁的汉军,汝阳周边四县屯田这点家当,实在是不够看。
其实,李思齐所部背靠元廷,汝阳周边屯田只是其粮草补充的一部分,元廷还要补贴部分。
但元廷如今要死不活,各路义军蜂起,朝廷自顾不暇,给予河南的支援本就很有限,分润到汝阳元军头上更是少得可怜。
眼见四川、陕西等地也乱了,汝阳屯田再遭汉军破坏,其部的处境将越发艰难。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无能为力——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
汉军没有攻城的打算,再待在城墙上也只是浪费时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更加心烦。
李思齐轻叹一声,转身下了城。
郑应祥见其神情萧索,连忙跟着下了城。他一路小跑,追上李思齐,压低声音道:
“大帅,汉军选在这个时候出兵,就是想毁掉咱们的庄稼,再回去收自己的麦子。咱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去破坏他们的庄稼?”
李思齐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动,随即又黯淡下去,没好气地回应道:
“汉军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组织民夫割麦,那是因为他们的骑兵强悍,不怕咱们出城反击。咱们手里就这点骑兵,根本不够汉军看,如何能跟他们抢麦?”
郑应祥仿佛早料到李思齐会如此回答,不急不慢地解释道:
“汉军是要跟咱们抢青麦,自是要很多人手。咱们骑兵少,抢不了汉军的麦子,但咱们可以等麦熟后,出动小股精锐,白天也行,夜里也行,趁他们不备,放火烧麦啊!”
李思齐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