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麦很辛苦，烧麦却很容易。几个人就能放火烧一大片成熟的麦子，神出鬼没，汉军定然防不胜防。尽管比“血条”，汝阳元军肯定没汉军厚。
但只要能变被动为主动，打击对方的军心士气也好。
总之，其部打不赢的话，大不了撤到汴梁路，乃至撤到山西境内。
但在此之前，也不能让汉军在汝宁府太自在，最好是破坏其生产，让他们也待不下去。
李思齐紧绷的脸色终于放松了些，点头道：
“嗯，这个主意不错。待汉军撤兵后，这事便由你亲自操办！”
郑应祥连忙抱拳领命，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大帅不灰心，这汝阳就还有守住的希望。
然而，李、郑二人都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因为汉军接下来的动作，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此后的半个多月里，汉军在汝阳附近组织民夫割麦，其活动范围越来越大，甚至延伸到了汝阳以北的上蔡县境内。
起初，上蔡守军还试图出城反击，却被骁骑卫轻松击溃，折损数百人，此后再不敢出城半步。
在此期间，下了两场雨，虽然持续时间不长，却导致不少割倒的青麦烂在地里。但仍有大量麦秆在雨水间隙晒干后，被民夫打捆，装上小船，通过汝水和澺水，运往汉军控制区腹地。
而随着时间推移，汝宁平原上的麦子渐渐泛黄，即将成熟。
麦秆黄了后，就不宜再做青饲，汉军便适时调整部署，将抽调的混垦营民夫大规模回撤，让他们返回各自的混垦营，收割自己种下的麦子。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大批本地的元军屯兵。他们的脸上尽管还有些对未知前途的迷茫，但并没有人哭哭啼啼，甚至有人在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在哪儿不是种田？”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农对身旁的同伴说：
“俺在这汝阳种了三年地，交了两年粮，第三年还没收成就被汉军割了。与其留在此地等死，还不如到汉军那边搏一搏。至少人家说了，接济俺们一批粮食，渡过眼前的灾荒。”
“就是！”
另一名年轻汉子接口道：
“俺听说汉军那边的新皇帝也是穷苦人出身，最重规矩，种多少地交多少粮，明明白白。哪像这边，大帅一句话，俺们就得白干！”
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是闷头赶路。他们心里清楚，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但留在这里，又能怎样呢？地里的收成已经没了，家里的粮也没了。
城里的大帅和兵爷们只顾催粮，谁还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们不清楚汉军治下是否真的“正税免捐”，但汉军比元军更能打，打得元军不敢出城。在汉军治下种地，至少不用担心庄稼成熟了会被元军抢走。
李武还使了个毒计：他让千余名屯兵挑着担子，赶着牛车，从汝阳城下经过。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仿佛故意让城上的人看清。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便低下头继续赶路；有人朝城上挥了挥手，似乎在告别；还有人扯开嗓子喊：
“城里的弟兄们，俺们走了！汉军老爷说了，只要肯归顺，就给地种，给粮吃！”
“大帅，不是俺们不忠，地里没了庄稼，家里没了粮食，实在活不下去了啊！”
“你们也早点想办法吧，这汝阳守不住的！”
城墙上，守军们面面相觑。有人气得直骂，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若有所思。一个年轻士卒趴在垛口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李思齐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想下令放箭，却知道射不中那么远。他想派人出城拦截，但汉军早在城外严阵以待，出城就是送死。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为他种地的屯兵，跟着敌人走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屯兵都相信汉军的“谎言”。特别是亲朋死在屯堡防守战中的人，大部分对汉军抱有敌视态度。虽然不敢公开对抗，却不愿跟汉军南下。
他们留在残破的屯堡里，守着空荡荡的粮仓和被割光的麦田，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
李武也不勉强。此次军事行动，本就是为了打击汝阳元军的战争潜力。
反正地里的庄稼已经被提前收割，这些人留下来，不仅不能增加元军战力，还会消耗所剩无几的粮食。就算他们随后逃荒到南阳府、汴梁路等地，该头疼的，也是蒙元的当地官府。
混垦营民夫和随迁的元军屯兵撤走后，李思齐、郑应祥等人并没有等来汉军大规模撤兵。
骁骑卫倒是随民夫撤走了部分，保护他们安全撤退，并为各地混垦营垦民收麦提供安全保障。
镇朔卫却继续留在汝阳城外，其部将士不仅在营中操练，甚至还在汝阳城下，当着守军的面举办起了蹴鞠、射箭、掷弹等项目的运动会。
那些将士们光着膀子，在荒地上追逐皮球，呼喝声震天；有的排成一排，弯弓搭箭，有的射偏，有的箭箭中的；还有的握着实心铁球，做掷弹比赛……
汉军围城这么久，一直没有打造攻城器械，也从未攻城。一些守卒百无聊赖，趴在垛口上看热闹，指指点点，看到兴奋处，也咧开嘴笑，一时间忘了对方还是自己的敌人。
另有部分骁骑卫将士，则在再次打退新蔡守军的反击后，逼迫新蔡屯兵收割已经成熟的麦子，然后将其直接运到汝阳城下，用作镇朔卫军粮，以减轻后方转运粮草的压力。
在此期间，河南行省平章答失八都鲁接到汝阳告急，率两万余兵马进驻郾城，对外号称五万，威胁汉军侧翼，并派信使趁夜潜入汝阳城中，通报这一消息，要他们坚持住。
但李武根本不怕，答失八都鲁只这点人，对付刘福通都够呛，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南下捋汉军虎须。更何况，此时割麦的主力是新蔡屯兵，死了也不心疼。
他命骁骑卫将士继续催促新蔡屯兵割麦、打麦，自己则亲自坐镇汝阳城下的镇朔卫军中。
直到此时，李思齐才真正慌了——汉军似乎真的要把他们困死在汝阳。
汉军围困汝阳后，虽然从未攻城。但这种从容不迫，以及花样百出的攻心动作，反而更打击守军的士气。就连原本坚持留守的郑应祥等人，也逐渐动摇。
有人私下里嘀咕：
“汉军不攻城，就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儿。”
“城里的粮还能吃多久？”
“屯兵都跑了，以后哪里还有粮？”
李思齐怀疑根本坚持不到粮食吃完的那一天，城中就会大乱。为鼓舞士气，他只能硬着头皮，派兵夜袭汉军营地，还安排人手向外挖掘地道，伺机突围。
但其部当初趁汉军立足未稳发动突袭，都没能成功。汉军营盘经过这么多天的加固，壕沟更深，鹿角更密，望楼更高，防御体系更加完整，又如何能让元军得手？
结果，两次夜袭，守军连汉军营墙都没能拆毁，反损兵折将千余人。士气更加低迷。
守军们开始议论：
“大帅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带啊。”
“这汝阳待不得，咱们当初就该跟着察罕大帅走。”
“听说汉军那边不杀降兵，要不咱们……”
就在李思齐快要绝望，准备不顾一切发动突围时，城外的镇朔卫终于撤了。
汉军如同来时一样从容。骑兵在外掩护，各部兵马有序撤退。粮草、辎重打包带走，扎营的木料、砖石、鹿角、拒马等物资，也全部拆卸后装船运走，不给守军留下一点有用的物资。
汝水码头上，船只往来穿梭，一船船物资顺着汝水南下。岸上还有士卒在收拾散落的绳索、铁钉，连一块木板都没落下。
守军耗费巨力挖掘的地道才进行到一半，就此失去作用。主持此事的虎林赤登上城墙，看着城外有序撤退的汉军，对脸色凝重的李思齐道：
“大帅，汉军明明已经围住了咱们，为什么说撤就撤？”
李思齐他望着城外一辆辆沉重的汉军辎车，看着那些满载而归的船队，再低头看看城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那些所剩无几的粮草，那些已经被割干净的麦田，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了，汉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攻下汝阳。他们只是来“收割”的——收割庄稼，收割人口，收割民心，收割李思齐在汝宁府立足的根基。
如今，麦子收完了，大量屯兵也被他们，连带着耕牛、农具一同打包带走，他们自然要撤了。
而汝阳呢？城还在，墙还在，可城外是光秃秃的田野，将士士气低落，百姓怨声载道。这样的汝阳，还守得住吗？
他长出一口气，幽幽叹道：
“李武这厮出兵，就是为了抢割麦子，逼咱们退出汝宁府。如今，麦子都收完了，他们再不撤围，咱们又如何离开？”
……
PS：碾转是用新鲜青麦粒加工而成的面食，本是应战应荒的无奈创造，如今却成了怀旧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