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攻入汝宁府已经有一年多时间,夺取该府大部分州县后,便暂停扩张,开始大规模移民,恢复各地生产,让治下百姓休养生息。
而元军在察罕帖木儿所部先锋四千余人被汉军歼灭后,也失去了主动进攻汉军的能力和欲望。
双方尽管仍处于敌对状态,却呈现出“井水不犯河水”的诡异默契状态。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除了汉军暂时不想打,元军又不敢打外,还有更深的战略考量:
汝宁府原本是韩宋与元军的主战场,双方在此拉锯数年,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
汉军趁韩宋兵马突围到归德府填补进来,为的是拓展自身发展空间,顺便牵制元军,缓解韩宋的压力,却不会为韩宋解套。
而汝宁府元军同时面对汉、宋两军,必须先集中兵力解决实力更弱的韩宋,也不敢过度刺激汉军。察罕帖木儿便是看清了汉军图谋,才率主力西进关中,将汝宁府这个烂摊子丢给了李思齐。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汉、元两军本就是敌对双方,这种默契状态不可能维持太久。
上个月,汉军便突然大举北上,围攻汝阳外围的重要城池确山县。
蒙元新任河南诸路兵马统制、汝宁府总管李思齐整军许久,也想借此机会击败汉军,巩固自己的威信,并压制汉军,以便能在一段时间内,集中力量先解决韩宋兵马。
其人得报后,便立即点齐四千援军,命心腹部将统领西进,欲要趁汉军立足未稳,扳回一局。
不料,援军尚未抵达确山城下,便在溱水河畔遭到了汉军三千骁骑卫的突袭。
那日清晨,晨雾未散,元军正在埋锅造饭。
忽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大地微微震颤。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东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快速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骑兵,无数的骑兵!
“敌袭!列阵!快列阵!”
元军骨干被察罕帖木儿操练数年,还多次参与围剿颍州红巾军的战斗,并非一冲即垮的乌合之众。发现本部遭袭后,立即就地列阵,试图打退汉军的进攻。
但骁骑卫也在这些年的征战中快速成长。
领军的副都指挥使冯国胜更是经验丰富,深知骑兵作战的精髓。他先率部缠住元军,并不急于突阵,而是以营为单位,在元军阵外来回奔驰,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元军被迫收缩各小阵,试图以密集队形抵御骑兵冲击。但如此一来,各阵之间便出现了空隙,阵型也越发僵化。
冯国胜在奔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元军的薄弱环节——左翼与中军之间,有一个约莫二十丈的缺口。那里是两支部队的结合部,指挥不畅,士卒也略显慌乱。
“就是那里!”
冯国胜一声暴喝,亲领精锐突阵。六百铁骑如一把尖刀,直插那个缺口。各营骑兵见状,立即跟随他反复冲击,不断扩大混乱。
元军本就是在行军途中仓促列阵,如何抵挡得住骁骑卫如此凶猛的打击?
缺口被撕开后,其余阵型也在慌乱中开始迅速崩溃。左翼被冲散,中军被分割,右翼还在苦苦支撑,却已是各自为战。
“杀!”
冯国胜一马当先,长枪翻飞,连挑数人。其身后将士也是越战越勇,如入无人之境。
终于,元军大溃。士卒们扔下刀枪,四散奔逃。骁骑卫趁机追杀二十余里,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元军溃兵侥幸逃回汝阳者,不足两百人。
这一战,让汝阳守军打出了心理阴影。侥幸逃回汝阳城中的溃兵,逢人便说骁骑卫如何如何凶悍,如何如何可怕,听得城中守军心惊胆战。
此后,再无人敢提主动出城与汉军浪战。
确山县因为孤立无援,士气低下,坚持不到半月,便在汉军猛攻下丢失。
元军丢失了确山县,汝阳城便失去了西南屏障。加上此前就已经丢失的新蔡县,汉军已经可以从东南和西南两面,从容攻击汝宁府治所汝阳。
形势至此,围绕要不要继续坚守汝阳,李思齐麾下文武曾有过激烈的讨论。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是城中百姓在议论战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这些人阴沉的心。
以郑应祥为代表的部将,主张坚守。此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声音洪亮:
“大帅!末将以为,汝阳、西平、上蔡、遂平四县,是当初察罕大帅大力经营的屯垦区。咱们在此屯田数年,民心相对稳固。境内粮食产出和兵员补给,都是咱们最重要的依仗。”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韩宋偏师正席卷陕西各地,南面的徐宋大军又在图谋四川行省,两大反贼随时都能切断河南官军的外来兵员和粮草补充,形势越发不利。
咱们唯一能够抓在手里的钱粮就是汝阳一带屯垦区,若主动放弃汝阳,退入汴梁路内,咱们就会失去兵源和粮草来源,就成了无根之萍,还要受到韩宋和石汉的挤压,将很难继续发展壮大。”
郑应祥越说越激动,极力强调放弃汝阳等地的可怕后果:
“咱们一旦遭遇兵败,没了用处。就会被朝廷视为弃子,再难得到钱粮支持。搞不好就会被其他兵马趁势吞并!答失八都鲁平章手下没多少兵,对咱们这些兄弟,可馋的紧。
依俺看,还不如留在汝宁府,直面汉军进攻!至少大义不亏,还能留下足够的腾挪空间!”
他并非是情绪输出,还针对军事上能够战胜汉军的可能,做了分析:
“汝阳城被察罕大帅和咱们经营数年,城池坚固,防御体系相对完整。城中军民同仇敌忾,就算以汉军之强,想要攻破此城,也须付出重大伤亡!俺们只要坚守待变,未必没有转机!”
郑应祥这番话,引得大部分汝宁府籍的将领点头附和。
以虎林赤为代表的“外系”部将,则反对郑应祥等人的意见。
虎林赤本是蒙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他是李思齐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也是最早跟随察罕帖木儿起兵的老兄弟。他看向郑应祥,沉声道:
“郑千户这番话,有些道理。但某以为,汉军拿下确山后,就已经在战略上对汝阳形成全面压迫之势。他们兵精粮足,一旦合围汝阳,城中这点兵马怕是很难突围而出。
再说,如今天下大乱。汴梁路内,答失八都鲁平章与大帅有隙,巴不得咱们战败。四川那边,徐宋大军压境,官军自身难保。
陕西那边,韩宋偏师闹得正凶,察罕大帅虽已入关,但立足未稳,咱们这边一旦有事,根本不可能有人赶来救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种形势下,留守汝阳,就是一条死路!咱们即便凭着坚城,侥幸重创了围城的汉军,又能如何?汉国已经掌控江淮和江南半壁,能快速获得兵员和粮草补充。
就算他们在江北的兵力打光,也伤不到其根本。要不了多久,汉军就能卷土重来。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讲,能杀多少汉军?汝阳又经得起汉军几次攻打?”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虎林赤趁机抛出自己的方案:
“不如趁汉军调整当前部署,咱们先将主力转移到郾城一带,重新构筑防线,只在汝阳、遂平等城留下少量兵马,层层阻击汉军。就算日后战局不利,咱们也可以从容退入中书省。
晋宁路(山西南部)受战乱波及较小,人口充足,山间盆地出产也比较丰富,足以供大军立足。况且,咱们一旦主动退出汴梁路,局面反而彻底打开。”
这人确有几分战略眼光,见自己的意见没人反驳,进一步分析道:
“到那时,没了咱们在中间缓冲,石汉就与韩宋全面接壤。两方本就不是一路兵马,关系本就非常复杂,不排除内讧的可能性。
就算汉、宋两军携手,汉军支持韩宋向北扩张,威胁中书省。咱们就能以阻止韩宋兵马扩张的名义,争取朝廷授权,趁势割据山西。
若是汉军和宋军大打出手,咱们也能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招降纳叛,刷足战功。怎么看,退出汝阳,都比困守这里强得多!”
双方各执一词,说得都很有道理。
李思齐坐在主位上,听着两边争论,眉头紧锁。
他迟迟不能做出决断,并非优柔寡断,而是有更深层的顾虑。
此前察罕帖木儿欲要放弃河南基业,率军攻入陕西重新开始。他与察罕分道扬镳的理由,便是“守御乡梓”,凭这个理由,他得到了众多将士的支持,得以留在汝宁府,接掌了这支兵马。
眼下,汉军尚未正面攻取汝阳,他便主动放弃此地,将会失去道义基础。那些当初跟着他“守御乡梓”的将士,会怎么想?日后再遇难事,他还能号令诸部吗?
况且,盘踞汴梁路的刘福通也非易于之辈。
在与察罕帖木儿合兵之前,李思齐就在刘福通手中吃过几次亏。此人用兵狡诈,极善捕捉战机。中牟一战,察罕能以少胜多,大破韩宋三十万大军,那是察罕的本事,不是他李思齐的本事。
李思齐很清楚自己与察罕的差距,他可没信心打赢另一场“中牟之战”。万一主动放弃了汝阳,却没能顺利退入山西,就在汉宋两军夹击下兵败身死,岂不是沦为世人笑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那些面孔,有的坚毅,有的犹豫,有的焦虑,有的惶恐。
李思齐知道,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会有人失望,都会有人不满。
但他必须做出决定——继续留守汝阳,但部分重要人员,可以先行转移到郾城。
然而,汉军不会等李思齐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他们可不会等他婆婆妈妈。
江北行省平章政事李武在大略稳定确山防线后,便果断率近两万大军,挺进汝阳城下。
大军在汝阳城南五里处扎营。
李武亲自选定营地,他登上一处高坡,眺望四周地形,然后指着几处要点,下令扎寨。汉军士卒们熟练地挖壕沟、立栅栏、搭帐篷、建望楼。
不到两个时辰,一座座坚固的营寨便拔地而起。
只见辕门高耸,刁斗森严,一面面赤红的战旗在营中猎猎作响,无数甲士执戈巡堑。营外鹿角森列阻隘,拒马、铁蒺藜密密麻麻。各营互为犄角,环环相扣,坚若磐石。
汝阳城墙上,李思齐远眺城外的汉军营地,面色颇为凝重。
汉军连营数里,气势恢宏,好似真要毕其功于一役,拿下汝阳。
他没想到李武的决心这么大,行动这么快。
李思齐突然有些后悔,没有果断听从虎林赤等人的意见。若是早做决断,趁汉军尚未合围,将主力转移出去,何至于陷入这般被动?
他扶着墙垛的手,因不自觉用力,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流露出其内心的紧张和纠结。
但他倒是不担心汉军能一战攻破汝阳。
城中有近一万五千兵马,极限动员,还能获得大约同等数量的男丁。而且汝阳城防坚固,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粮草也够吃半年。就算没有援军,也应该能熬到汉军退兵。
问题是,打完此战,汝阳元军肯定会元气大伤。此后无论是坚守此地,还是收拢遂平、上蔡、西平三城兵马,退入汴梁路内,他都再难有大作为。
李思齐的左后侧,虎林赤注意到主帅的表情,趁机上前,进言道:
“大帅!汉军这营地布置,怕是想要将咱们困死。咱们要不要趁其立足未稳,突围出去?”
“胡说!”
李思齐的头脑瞬间恢复清明,明白此时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于事无补。眼下最要紧的,是上下一心,坚决抗敌。汉军还未攻城就轻言突围,分明是怯懦畏战,会极大打击军心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