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过头，瞪着一直主张放弃汝阳的虎林赤，怒斥道：
“大敌当前，城中数万儿郎一矢未发，岂能轻言突围？你这厮，再敢胡言乱语坏我军心，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虎林赤是李思齐心腹爱将，清楚主帅这番话，三分是真心，七分是做给其他人看的。虽然挨了批，心里却不甚慌张。但脸上还是要做出诚恳认错的表情。
他低下头，抱拳道：
“末将知错了！”
“哼！”
李思齐冷哼一声，转身扫视城墙上的众将士，发现很多人的目光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他知道，自己此前的纠结和争论，已经影响到了军心。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提高声音，鼓舞士气道：
“将士们！汉军仗着人多兵甲好，此前确实胜了几仗，还从咱们手里夺下了几座城池。但确山、息州等城本就残破，守军和粮食皆有不足，被汉军夺下不足为奇！
汝阳不同！咱们在这里经营好几年，兵精粮足，城防加固！莫说城下这点汉军，他们便是再来十倍兵马，只要敢强行攻城，咱们保管让他们有去无回！”
郑应祥本就主张坚守汝阳，见李思齐下定了决心，立即应和道：
“大帅说的是！此战，俺们必胜！”
别管口号有没有用，关键时刻还是能鼓舞士气，驱散摇摆者心中的恐惧。
守卒们紧张之下，跟着高喊：
“必胜！”
“必胜！！”
“必胜！！！”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城墙上空回荡。
汝阳南城墙外，汉军统帅李武骑在黄骠马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声，若有所思。
这个益州路汉子年仅二十三岁，却留着满脸浓密的胡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作为石山的乡党和“铁杆心腹”，李武这些年经历了太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
他思索了片刻，便猜到城墙上大约发生了什么事，扭过头，朝自己身旁的傅友德、冯国胜等部将咧嘴笑道：
“嘿嘿，李思齐这厮怕是以为咱们这次真要攻城，这会儿急着喊口号，给自己壮胆呢！”
众将见守军未战先怯，均被李武这番话逗笑。
“哈哈哈！”
笑声在阵前回荡，透着自信和从容。
汝阳是察罕帖木儿时期就苦心经营的老巢，坚固程度虽然比不了防御体系更完整的寿春，但民心士气却远非后者可比。刘福通此前两度攻打此城，都折戟沉沙，反而铸就了察罕帖木儿的威名。
江北汉军虽然早就有心拿下汝阳等城，彻底掌控整个汝宁府，却不会寄希望于一战定输赢。
此番，其部兵临汝阳城下，故意将营寨扎牢，控制各交通要点，却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防止城中兵马突围而出，方便他们执行另一项任务。
李武扬起马鞭，指向汝阳城墙，下令道：
“傅都指挥使！”
傅友德比李武大好几岁，战功卓著，最初有些看不上这个愣头青。但随着汉王地位越发稳固，李武作为汉王心腹，这几年也是威望日盛，傅友德在李武面前，已是半点不敢造次。
他当即出列，抱拳道：
“末将在！”
李武微微点头，继续道：
“此番我军虽不是为了破城而来，但汝阳守军上万，战力也颇为可观。围城任务交给镇朔卫，不要你们攻城，只不许放守军出城。你可能让本官放心？”
傅友德严肃以对，郑重答道：
“城中若是跑出一兵一卒，末将任凭平章发落！”
“好！”
李武随即看向冯国胜，对这个老下属，他则要随意得多，直呼其名：
“冯国胜！”
冯国胜自从调回江北后，便屡次率骁骑卫痛击元军，越打越畅快，越打越有信心。
他知道，此战本部又有重要任务，兴奋道：
“末将在！”
李武看着他，神情严肃。此番出兵，是他和李善长、刘基等人分析敌情后，做出的慎重决定。骁骑卫在其中，要发挥重要作用。
“河南元军空有精兵，却缺钱粮。此战，俺们不图破城，专为收割元军屯兵种植的小麦。骁骑卫须得分散各地，掩护俺们带来的屯民收麦。若有闪失，俺拿你是问！”
李武至今还兼着骁骑卫都指挥使之职，冯国胜作为李武的老下属，关系颇为亲密，在他面前没有半点拘束。他嬉皮笑脸道：
“若出了纰漏，不须平章发话，俺自己拧了脑袋，给平章做夜壶！”
众将又是一阵大笑，随即展开行动。
因连年大战，汝宁府人口大量流失，农业生产受到极大破坏。田地荒芜，村庄破败，十室九空。察罕帖木儿、李思齐在汝阳附近招募流民，集中屯垦后，解决了部分粮食和兵员问题。
为了方便管理和防止流寇破坏，这些屯田的区域都比较集中，都在汝阳城周围四十里内。
当元军兵力充足，且拥有在野战击溃敌军的能力时，这些屯田的收益，便能得到保证。
可当汉军掌握骑兵优势，屡次在野战中正面击败元军，迫使其再不敢出城与汉军正面作战时，这些城外的屯田区，就改变了“归属权”。
——元军屯兵们春季辛苦种下的小麦，现在便全便宜了汉军。
汝阳附近，有二十余个元军屯田区。
李武从汝宁府各混垦营抽调了大量青壮和健妇，此刻正挥汗如雨，埋头收割着田地中的麦子。
那些麦子刚刚开始灌浆，还带着青色。如果让它们自然成熟，要不了多久能打出饱满的麦粒。但现在它们被提前割倒，一捆捆堆在地头，然后用马车和船运回新蔡。
因时间紧，工作量太大，汉军还在攻破元军的屯堡后，驱使堡中的屯兵一起收割庄稼。
马河屯垦区。
这是汝阳附近最大的屯田区之一，位于汝阳城东南十余里。数千亩麦田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的颜色。田埂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汉军混垦营乡勇陈阿海和元军屯兵范狗儿，这对敌对阵营的乡勇和屯兵，此刻却没有拿起武器对砍，而是手持镰刀，肩并肩地割着青色小麦。
陈阿海来自温州瑞安，做过海寇，却也是种田好手，但只种过水稻，对小麦的习性不太熟悉。他只知道营管说了，这些麦子要全部割倒运走，依令行事，割得卖力，倒没什么感触。
范狗儿却是本地人，一家老小都在这个屯田区，这些麦子都是他们辛苦种下，眼下小麦还没成熟，就被割倒，心疼得不行。
他边割边哭，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兄弟，这多好的麦子啊！还没熟就割倒了，真是造孽啊！这……这要是让它们再长半个月，能打多少粮食啊！俺爹说，今年的麦子长得好，能收五千多石……”
陈阿海得了营管命令，却不听范狗儿诉苦。他一边割麦，一边笑道：
“这叫青饲，人不能吃，但可以养马、养牛啊！俺们营里养了几十匹骡马，正缺草料呢。这青麦秸，比干草强多了！多的草料还能送到庐州养马，全割了，总比留给元狗祸害百姓好。”
范狗儿听了，哭得更凶了：
“那也不能全割了啊！留点儿……留点儿给俺们当口粮也好啊……”
陈阿海见他哭得实在可怜，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道：
“我说范兄弟，你也别哭了。元狗已经蹦不了几天，等割完麦，你们就跟咱们回去。那时，咱们营里的麦子差不多熟了，正要人手。”
范狗儿痴痴地看着陈阿海，疑惑道：
“你们那儿真要人？”
“废话！”
陈阿海对真心爱种田的范狗儿印象不错。这后生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他耐心解释道：
“汝宁府哪里不缺人？你看我，就是来自江南，离这儿几千里呢！官府说了，只要愿意去，就给分地，给种子，给耕牛。第一年免税，第二年、第三年半税，第四年才交全税，还没有杂捐。”
他指着不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些人，有从江北来的，有从浙江来的，有从江西来的。大家都是种田人，走到哪儿都是种田。你在这儿给元狗种地，累死累活，收的粮食还要被他们拿走大半。
去我们那儿，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只要勤快，一家老小就不愁吃喝，不好吗？”
范狗儿听了，若有所思。
陈阿海见他已经心动，继续道：
“你会种地，又熟悉本地节气，正是咱们需要的人才。何必死心眼跟着元狗等死？”
范狗儿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忧愁的面容，想起弟弟妹妹饿得发黄的脸色。这些年在屯堡里，他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被官府收走。
留下的那点，连肚子都填不饱。
范狗儿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里，汝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凉。
他又看向近处，那些汉军带来的乡勇，虽然也在干活，但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他们说话大声，走路带风，和屯堡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屯兵完全不一样。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陈兄弟，俺……俺愿意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