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宋、张周为了摆脱江北困局而费尽心机时,徐宋、石汉在江南,却是顺风顺水。
湖南道方向,徐宋主力倪文俊所部在衡州路鏖战月余。
衡州路地处湘江中游,是湖南的咽喉要地。元廷在此部署了重兵,又召集湖南各地地主武装,号称十万,誓死守城。倪文俊攻城月余,死伤惨重,却始终未能破城。
那一个多月,湘江两岸血流成河。宋军架云梯、推冲车、挖地道,用火炮,反复攻击。守军用滚石、檑木、金汁、火铳等还击,拼死抵抗。
城墙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壕沟都被填平了。
最后,倪文俊麾下重将明玉珍亲率敢死队先登,终于攻破城门。
这一战,宋军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一举击破元廷拉起的联军,局势便豁然开朗。
倪文俊随即分兵攻入宝庆、永州、常宁、耒阳、茶陵等路州,开始快速扩张。
宋军的旗帜插遍了湘江两岸,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地主豪强,纷纷派人来联络,表示愿意归顺。有的送来粮草,有的送来银两,有的甚至带着乡勇直接投军。
四川行省方向,则更加顺利。
因为,其内部不仅爆发了诸多百姓起义,统治集团还发生了内讧。
川中因有众多羁縻路州,经常闹事,本有大量驻军镇守。
河南刘福通、徐寿辉、王权、孟海马等人起义后,元廷急调时任四川平章政事咬住和参知政事答失八都鲁先后率军出川,围剿河南起义军。
数年下来,王权、孟海马等部起义军终被剿灭,出川兵马也损失惨重,返回驻地者不足一半。
那些回来的川军将士,缺衣少食,又得知家人被压榨,士气越发低落,军心涣散。有的当了逃兵,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被地方豪强收编。
由此,元廷逐渐失去对川中地方的弹压能力。
而江南三省又被石山和徐寿辉阻断,元廷失去了最重要的钱粮来源。
大都朝廷穷得叮当响,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蒙古贵族们还在醉生梦死,浑然不知大祸临头。为了维持运转,只能加紧对四川等地百姓的压榨。
四川本是天府之国,土地肥沃,百姓勤恳耐劳,却因元廷赋税一加再加,导致民不聊生。大批百姓不堪官府压榨,纷纷揭竿而起。
从成都平原到川东山地,到处都是起义的烽火,虽然规模都不是很大,却是此起彼伏。
仅靠元廷在四川行省的有限力量,再如何疲于奔命,也无法平灭各地起义,只能依托各地士绅豪强平乱。
如此,又逐渐导致地方势力坐大。
而这些士绅豪强的利益,显然不可能与元廷一致。
他们编练乡勇,平定本地动乱,是为了保住家小和财产,而不是把自己“数代辛苦积累的家业”献给元廷挥霍。
此前,他们无兵无权,面对元廷的屠刀,没有资格讨价还价。元廷要粮,他们就得给粮;要钱,他们就得给钱;要人,他们就得给人。敢说半个不字,就是“通贼”,全家抄斩。
如今,士绅豪强在平乱中迅速崛起,逐渐掌控各地军政要务。
元廷却失去了号令江南的能力,仅剩下少量驻军分散各地,反而要仰川人鼻息。
川中豪强士绅自然不会再惯着元廷,纷纷以练兵备战为名,克扣地方需上缴元廷的钱粮。
双方的矛盾渐渐公开化,眼见四川将乱,蒙元四川行省右丞完者都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假意置酒招待义兵元帅杨汉,席间笑语盈盈,劝酒甚殷。杨汉不疑有他,喝得酩酊大醉。完者都突然翻脸,掷杯为号,伏兵四起,当场将杨汉斩杀。
完者都还欲兼并杨汉的部众,却因行事不谨,导致杨部兵马星散而逃。那些士卒有的投了其他豪强,有的上山为匪,有的干脆降了起义军。
消息传开后,顿时激起川中士绅豪强极度不满。
完者都此举,等于撕破了脸皮,告诉所有四川人:元廷要对他们下手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强,纷纷加紧备战,有的甚至暗中联络起义军,寻求外援。
恰在此时,徐宋偏师陈友谅所部攻入巫山。
当地豪强武装探得消息,连夜派人过江联络,以川中内情相告,愿引宋军入川。他们告诉陈友谅:川中空虚,民心离散,元军不堪一击。只要王师一到,沿途城池都会望风而降。
陈友谅雄才大略,如何能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丝毫不疑其中有诈,当即厚赏来使,尽起大军,溯江而上。
其部战船数百艘,浩浩荡荡,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正如前来投效的豪强所说,各地抵抗微弱。宋军仅在夔州打了一仗,守将抵抗了不到三日,见宋军攻势凶猛,便弃城而逃。
此后,沿线云阳、万州、武宁、忠州等城,皆是望风而降。
地方官员有的逃走,有的投降,有的被百姓绑了献给宋军。
陈友谅严肃军纪,入城后,立即开仓放粮,百姓夹道欢迎,队伍迅速扩充。
其部再接再厉,接连攻破丰州、涪州两城,兵围重庆路治所巴县。在此地,陈友谅所部遭遇了入川以来的第一次苦战。
重庆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城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上。城门有三重,每重都有瓮城和箭楼。守军据险而守,滚石檑木如雨点般砸下。
陈友谅所部围城半月,死伤的士卒从城墙上滚落,掉进江里,江水都被染红了。最后,终于靠着其麾下骁将张定边先登破城。
张定边身材魁梧,膂力过人,身披重甲,手持大刀,攀上城墙,连杀十余人。守军惊骇,纷纷溃散。张定边趁机打开城门,宋军蜂拥而入。
此战,四川行省右丞完者都突围而出,左丞哈麻秃被生擒,宋军威震巴蜀。
陈友谅素有野心,趁机以哈麻秃祭旗,自任陇蜀四川行省平章政事,兼征西大元帅,开府建牙,设置百官,封赏有功将士,安抚降官降将,张贴安民告示。
同时,传檄各地,命川中豪强驱逐胡虏,共举大事。
檄文传到哪里,哪里就掀起波澜。
川人苦元已久,得此消息,江津、合州、武龙、南滨、梁山、达州、定远等十余城豪强和起义军纷纷响应。或杀蒙元官员,或驱逐其势力,并率众归附陈友谅。
那些豪强带着乡勇,抬着粮草,打着旗帜,浩浩荡荡地来投。有的献城,有的献粮,有的献兵。陈友谅来者不拒,一一接纳。
如此,不到一个月时间,陈友谅便得大军近二十万,对外宣称六十万,声势盖过徐宋主力,麾下战将如云,谋士如雨,俨然一方霸主。
相对于陈友谅在四川的突飞猛进,汉军在江西、福建的攻略速度要慢不少,但胜在根基扎实。
常遇春所部已经拿下吉安、建昌两路和南丰州(江西行省直隶州),并攻入赣州。
吉安是江西行省下辖州县最多、人口也最多的路。这里地处赣江中游,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江西的粮仓,其在江西的经济地位,还在行省治所所在地龙兴路之上。
拿下吉安,等于拿到了江西的钱袋子,此地粮仓里的存粮,足够驻军吃上两年。
赣州虽因地形复杂,开发度较低,人口远不如吉安路,却是江西辖区面积最广的路。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是江西通往广东宣慰司的门户。
境内的雩都、宁都、瑞金等州县,都是险要之地,宁都州、会昌州、石城县三地,还生活着众多畲族部众。即便以汉军之强,也不容易攻下此地。
但只要拿下赣州路,并站稳脚跟,便可宣告江西核心经济区稳定纳入汉国统治。
赣州以南各路府,大多隶属于广东道宣慰司。除因通商港口而兴的广州路外,其余各路府皆是典型的“穷山恶水”,元廷在这些地区的统治都比较薄弱。
但这并不意味着汉军容易攻取这些地方,情况恰恰相反。
这些地方大多开发度很低,交通条件极差。
从赣州南下,要翻越南岭山脉,道路崎岖难行,大军辎重难以通过。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只能靠人背马驮,还有一些让中原百姓畏惧的瘴疠之地。
除非石山愿意“传檄而定”,承认乃至赋予各地土司、豪强更多特权。
不然的话,就别想快速推进。
这些土司、豪强,世代盘踞一方,不在乎谁当皇帝,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听谁的。若要他们交出权力,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不过,相对于湖广、四川两省遍布南方的羁縻州县,江西行省仅有的九个羁縻州县又不值一提。
石山有意发展海军,加强沿海诸路的控制,顺便消化部分条件成熟的羁縻州,至于太荒僻的地方,暂时也只能维持现状,待天下彻底平定后,再徐徐图之。
他乃下诏常遇春,明确指示:待大军攻下赣州路全境,便转入休整。粤北诸路的地形复杂,不宜大军深入,以小股部队慢慢攻打即可。
蛮荒大山内的城池,则需山地营编练成熟后再攻取,或者直接招抚。
山地营将士,要从本地招募、训练,非一朝一夕能够办到。
至于广东道沿海诸路,待福建稳定后,再由东海水师配合攻取。从海上进攻,绕过南岭的天险,直取广州等港口城市,比从陆路翻山越岭容易得多。
而在福建行省,徐达所部也已拿下除邵武、汀州两路外的其余路州。
邵武路地处闽北山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徐达暂时将其放在一边,集中兵力对付汀州。
但胡大海所部在攻打汀州清流县时,却遭遇了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