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铜钱,铸造精良,分量足,成色好。拿到哪里都能用,拿到哪里都认。有的国家甚至直接用华夏铜钱作为自己的货币。
丁庚祥还吐露,直接从华夏走私铜钱到南洋,比贩卖很多货物还要更“赚钱”(这也是历代铜钱外流闹“钱荒”,并禁止铜钱出海的原因之一——国内铜钱都不够用,还大量流到海外)
郭叔通则提供了另一条信息:蒙元国力鼎盛时,至元钞能在南洋部分区域流通。
当然,随着蒙元不断超发纸钞,国内都在抵制,就更别说域外了。
商队必须依据季风规划各阶段航程:什么时候停靠,什么时候起航,都有定数,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就只能等下一年。很多货物来不及卖出,就只能委托代理商出售。
一般是船到了港口,把货物交给当地代理商,由他们去卖。船队稍加休整,修理船只后,去下一个港口。等返航时,再回来取货款。
这也是众多汉人集聚区能够立足海外,并越做越大的原因之一。仅凭代销华夏商品和收购向华夏外销的本地商品,就能让很多家族赚得盆满钵满。
此外,蒙元与南洋部分政权,还以朝贡形式进行贸易。
大致是藩属国进献犀角、象牙、珍珠、香料等方物,元廷回赐丝绸、瓷器等工艺品。交易量不大,也就是伴手礼而已,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
另外,远洋的风险,也不同于近海贸易。
能参与远洋贸易的海船都很巨大,单船配置水手基本在百人以上。多船结成商队,浩浩荡荡,一般的海盗根本不敢招惹。最怕的,还是变幻莫测的风暴。
再大的船,遇上台风也可能倾覆。再好的水手,遇上风暴也可能葬身海底。
因而,远洋贸易的线路和出航时段相对都比较固定。什么季节走什么航线,什么月份避开什么海域,都有规矩。
这既给沿途海盗留下了可乘之机,也为朝廷军队打击走私、集中护航提供了便利。
彭有田还反馈了忽里谟斯船使用情况,这种船尖底窄身,稳定性差,抗沉能力弱,载货量小。整体性能比不了平底宽身、稳定性好、抗沉能力强、载货量大的福船。
但忽里谟斯船逆风航行能力较强、航速较快,利于短途输送。彭有田认为,其设计理念或可以借鉴,可邀造船大匠研究。
综合以上信息,徐达等人在奏章中明确表示:远洋贸易利润巨大,大汉必须善加经营。
为此,他们提出了三步走的策略。
第一步,承接已有贸易线路,维持民间贸易热度。
大量从事海外贸易的泉州色目人被屠,肯定会影响到由他们延伸的贸易线路,尤其是西洋贸易。那些色目商人,与南洋、西洋的代理商关系密切。人没了,关系很容易断。
但问题并不是很大。
丁庚祥等人表示,海外代销商逐利,其实更在意自己有没有钱赚。相对于谁掌控华夏端的进出口渠道,他们更关心新加入者提供的货物品质、价格和数量等,有多大变化。
只要你的货好,价格合适,数量充足,他们就愿意跟你交易。管你是色目人还是汉人,管你是蒙元还是大汉。
海外市场对精美的华夏工艺品需求量很大。丝绸、瓷器、漆器、茶叶,都是硬通货。只要泉州重新开港,承接已有贸易线路的问题不大。
但也必须考虑,少数与那兀纳等人利益绑定较深的代销商,可能会利益受损,借机闹事。
民船自负盈亏,荣军社却是官办商行。若遭当地官府扣船,汉军远在万里之外,难以处理。
因而,徐达等人建议,西洋贸易暂时以民间商船为主,出了事暂时也由他们自己扛。荣军社先承接南洋贸易,熟悉航线,积累经验。
第二步,建立海外据点,保障贸易安全。
远洋贸易需途经很多补给港、贸易港和避风港,其中很多港口周边,还处于部落联盟、地方领主割据和小型聚落控制状态。
这些政权组织结构都比较松散,稳定性很差。本身就容易动荡,对抗敌国入侵和海盗侵袭的能力也较弱,很难为汉国商队提供安全保障和稳定的服务。
今天还能为汉船补给,明天可能就打起来了;今年还能正常交易,明年可能就被抢了。
这些不稳定的港口,会给远洋贸易带来巨大不确定性。徐达等人建议大汉应主动巩固这些据点,以确保远洋贸易稳定。
汉国当前鞭长莫及,主要做法是扶持当地大家族——不一定是“汉裔”,因为有些港口还没有汉人聚居区。
实际上,移居海外的汉人,因长期远离华夏,且与土人通婚,早已融入当地社会,对华夏的认同其实很低,很多人已经改姓、改信。只因“汉裔”身份有利于他们与华夏商队做生意,才被这些人挂在嘴边。
本质上讲,大部分“汉裔”已经被当地人同化,关键时刻靠不住。
因而,待日后时机成熟,必须将这些关键港口纳入汉国掌控。
第三步,扬威诸邦,拓展海贸。
待天下一统,再组织庞大的舰队远航南洋、西洋诸邦,展示大汉雄厚的国力,威服四方,迫使诸邦与华夏建立朝贡关系,自觉打击海盗,确保商路稳定。
如此,便可扩大海贸规模,进一步增加收入。
为防自己的浅陋认知影响到汉王的决断,徐达等人在上奏的同时,利用快船将丁庚祥、郭叔通等人口述整理的原始资料,全部打包,一并送到京师,请石山御览。
江宁,勤政殿。
石山将《泉州远洋贸易疏》放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熏香袅袅,是熟悉的龙涎香。
这些年,在他的刻意培养下,前线统兵将帅不仅用心研究作战,还学会了思考民生问题,攻城略地的同时,不忘趁机摘除蒙元遗留的社会毒瘤,并能在一些民生问题上提出建设性的意见。
徐达这道奏疏,虽然还有些粗糙稚嫩,但确实脱离了只会打仗的“莽夫”行列。
他们隐隐有些脱离传统的“陆权”思维,看到了远洋贸易的巨大价值,看到了拓展海外市场的美好前景,还提出了具体的实施步骤,尤其是建立海外据点的建议,值得肯定。
此前,常遇春、道衍建议开放江西行省的白莲禁令。
石山在认真看过普贤的著作后,批准了这一建议。但谨慎起见,暂时只在瑞州府一地试点。
毕竟,华夏皇权专治各种“不服”者。
无论本土的道教,还是外来的佛教,最先都不是“吃素”的,历史上均曾搞出大乱子,最终也都尝到了朝廷“铁拳”的滋味,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朝廷管理,主动改革自己的教义。
蒙元治下,所谓宗教问题导致的社会动荡,本质上只是社会综合治理失能的掩饰而已。
白莲教本是佛门正宗,在被蒙元屡次禁绝后,很多地方转为秘密结社,教义确实越发激进,更具煽动性,的确需要正本清源。
但蒙元官府腐败无能,士绅豪强压制无度,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不得不反,才是天下大乱的根本原因,就算没有白莲,也会有红莲。
当下,有必要为白莲教正本清源。让百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白莲教教义,什么是邪魔外道。但更重要的,还是搞好治政,恢复民生,让百姓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只要大部分百姓都能活下去,纵使一小撮野心家借宗教挑事,百姓不跟着跑,就翻不起大浪。朝廷甚至不需出动大军,仅凭县衙几个小吏,就能轻易灭掉“一国”。
而徐达这道奏疏,明显受到欲要扩大东海水师规模的卞元亨,以及想要拓展荣军社远洋贸易线路的彭有田二人影响。
石山并不反感麾下文武怀有私心——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前提是不能以私误公。
而且,早在建国前,他就在已有长江水师的基础上,还挤出经费,着手组建东海水师,除了打击方国珍势力,也是为了将来开拓海外,提前准备军事力量。
在石山看来,徐达等人的三步走计划,还过于保守,目标不够大,手段也过于传统。
但以大汉当前的实力,布局东洋尚可,实际也已经拿下了瀛洲,其目的也是为了控制辽阳。
现在就插手南洋、西洋,则尚力有未逮。大汉当前的战略重点,仍在大陆上的争霸,拿下瀛洲也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大陆。
只是,拓展海外,乃是百年大计。即便官府当前无力直接参与一些事,也必须提前布局。
石山再次提起毛笔,蘸上墨,在《泉州远洋贸易疏》上批阅:
“卿等所献之策,颇有可取之处。当前,先以重建泉州港为要,大军适时定漳州、澎湖等地……”